王妃要回长沙省亲,这事在王府里传了三天。
罗宪是第三天早上才知道的——他娘把包袱往他怀里一塞:“跟着去,看好世子,路上别乱跑。”
“我不乱跑。”
“你上个月也没打算乱跑。”他娘说。
车队出城那天是个响晴的天。八辆马车,前后各一队神殿卫,王妃坐中间那辆。李凌江骑马在左,腰上悬着短剑。罗宪在右,背着他爹那把旧剑。
走到半路,后头追上来一个人。
萱儿拎着一个包袱,跑得头发散着,一边追一边喊:“等我!等我!”
“你怎么来了。”罗宪勒住马。
“我求了王妃。”萱儿喘着气,“我说我学过雷法,路上遇着脏东西,我能挡。王妃就答应了。”
“王妃这么好说话?”
“我说了三遍。”萱儿把包袱往车上一扔,“她第三遍就答应了。”
——
过了萍乡,天变了。
不是阴。阴天有云,云有边。这是没有边的那种灰——抬头看,找不着日头在哪儿,也分不出哪块云厚些薄些,整片天像一块洗旧了的粗布蒙下来。车队走了半日,还是那个亮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掌灯吧。”王妃在车里说。
灯点起来,才照出一点时辰。
第二日午后,官道上横着一架翻倒的牛车。车是空的,车辕上挂着半件褂子,褂子里没有人。
罗宪在牛车边站了一会儿。他回头,看见萱儿已经把法剑出了鞘。
“怎么了?”
“你听。”
罗宪什么都没听见。
“没有声音。”萱儿说,“这么大一座长沙城在前头,官道上没有声音。”
——
阴风是从路两边起的。
先是一片纸从田埂上翻过来,翻到路中间,立住了。纸立起来的时候,上头有人。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纸人,巴掌大的、半人高的,脸上用朱笔点两个眼窝,密密麻麻铺满了两岸的田埂。
它们朝着车队扑。
“护车!”李凌江喊。
神殿卫结阵。罗宪拔剑。他砍了三个,剑锋穿过去的时候不像砍纸,像捅进一堆湿棉花,纸人不散,破口处渗出一线黑水。
萱儿的剑不一样。她一剑下去,纸人从中间烧起来,火光发青,烧完连灰都不剩。
“这不是妖。”萱儿一边砍一边说,“这是符兵。有人拿符画出来的兵。”
“谁画的?”
“画的人不在。”她把最后一片纸劈成两半,“画的人在这城里。”
——
长沙城的城门关着。
门板上有一道从上到下的劈痕,木头的茬子还白着,劈痕边上糊着一层干了的黑,一层压一层。
神殿卫喊了三声,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守卫,是个穿甲胄的老兵,右胳膊吊着,手里还攥着刀。他看见车队没有行礼,只是侧身让路。
“进。”
“城里怎么了?”罗宪问。
“你自己看。”
城里没有一间屋子是整的。街上的瓦踩起来哗啦响,巷口一整排铺板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撞开,木屑朝着一个方向翻。空气里有焦味,还有另一种味道——罗宪闻了半天才认出来,那是血浇在热石灰上的味道。
——
钟楼里点着四盏灯。灯下围着七八个人,中间那个穿战甲的一拳砸在案上。
“三天了!三天我们连它们是打哪儿来的都不知道!”
“晚辈罗宪,随南昌王妃的车驾入城。”罗宪拱手,“敢问大人——”
“黄明。长沙卫指挥使。”那人回过头,眼睛红着,“三位远来,歇脚往外城去。这城里的仗,跟你们不相干。”
“不相干?”萱儿从罗宪背后探出头,“我方才在路上砍了四十多个纸人。砍的时候,它们正往你城里扑。”
黄明看着她,没说话。
旁边一个卫士低声说:“指挥使,这几个人来路不明,谁知道是不是——”
“够了。”黄明一挥手把那句话打断,眼睛仍盯着罗宪,“你说。”
“晚辈不懂符兵。”罗宪说,“但晚辈在豫章做过一件事,也是从底下往上查。这城里跟你一样的官、一样的兵,一定有懂这个的人。”
“懂的人有。”黄明说,“可他不肯见我。”
“谁?”
“何塞堂。前任指挥使。”
“为什么?”
黄明把手从案上收回去。
“我升这个指挥使,用了两年。”他说,“他用了三十年。”
——
何塞堂的坞堡在城郊的山窝里,石头墙,一座门楼,门楼上没有匾。
罗宪敲了三遍门。第三遍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探出半张脸,须发全白。
“不去。”
“晚辈还没说话。”
“你要说的话,我三十年前就听过了。”何塞堂要关门。
萱儿从罗宪身后挤上去,一脚抵住门槛。
“老大人。”她说,“我们一路过来,官道上翻着一辆牛车,车上没人,褂子还搭着。进城以后我数了一下——街面上没有一条狗。”
何塞堂的手停住了。
“人跑了,狗也跑了。”萱儿说,“可我今日砍的纸人,脸上点的那两个眼窝是活的。老大人,这是有人在拿活人的东西画兵。”
门开了一半。
——
坞堡的堂屋里堆着半屋子纸。不是符纸,是草图——符兵的走位、行止、什么时辰聚、什么时辰散,一笔一笔画在废纸背面,纸角都磨黑了。
“一年前开始记的。”何塞堂把一沓纸摊在案上,“我退了职,可我没聋。”
“那您为什么不出去?”
“出去做什么。”他说,“画这些兵的符,是我崆峒派的东西。派里丢了东西,我出去,是替派里丢脸。”
罗宪翻开最上面那张。
纸上的符兵排成一列,列首那道符,收锋是往左勾的。
“这个收锋不对。”罗宪说。
“你看得出来?”
“符兵结阵,收锋要往外撇,撇出去才能散。”罗宪说,“这个往左勾,是往自己人身上勾。”
何塞堂看了他很久。
“你叫什么?”
“罗宪。”
——
破符兵用了半日。
何塞堂在钟楼上排阵,黄明带人分三路。罗宪和李凌江走中路,萱儿压在钟楼顶上放雷法。阵眼在外城的水门底下——那里压着一张三尺长的黑符,泡在水里。
罗宪把黑符捞上来的时候,手上一凉。符纸背面写着一个名字,他没看清,符就在他手里化了。
符一化,满城的纸人同时往下掉。
它们在半空散成一团一团的黑絮,落地的时候跟落雪一样,落了薄薄一层。街上的人先是不敢出屋,过了一会儿,一扇门开了,又开了一扇。有人端着水盆出来泼,泼完蹲在地上哭。
——
城楼上摆了庆功的酒。黄明端着碗站在垛口边,看底下的灯。
“今日这一仗。”他说,“长沙百姓记你们的情。”
“仗没打完。”何塞堂说。
黄明端着碗的手僵了一下。
“兵是散的,阵眼是活的。”何塞堂说,“你今日把水门底下那张符捞了,明日它换一处画。你没拔它的根。”
“根在哪儿?”
“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黄明把碗放下,声音变了,“你一个崆峒外门弟子,一天就找出了符兵的弱点。城围了半个月,城里这么多派的高手,一个都没找出来。你躲在山里半个月不出头,偏偏这队人一进城,你就出来了。”
何塞堂转过身,看着他。
“你再说一遍。”
“我说——”
“指挥使。”罗宪往前一步,站到两个人中间,“此刻城还没清干净。”
两个人都没有看他。可到底没有人先动手。城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垛口上,一长一短。
——
当夜,指挥使同知吴斌来了城楼。
“诸位辛苦。”吴斌笑着拱手,“知府大人备了酒,请神殿卫的弟兄们过去松快松快。”
“不去。”何塞堂说。
“老大人,多少吃一口。”吴斌说,“王妃的鸾驾就在城里,您不去,下官不好交代。”
何塞堂没有再说话。
——
席设在府衙后厅,四张大桌,热菜还冒着气。
罗宪喝了两杯。第三杯举到一半,他看见萱儿的脸白了。
“不舒服?”
萱儿张了张嘴。她的筷子从手里掉下去,磕在碗沿上,叮的一声。
接着是李凌江。接着是黄明。接着是何塞堂。四张桌上,一个接一个地伏下去,像有人在外头喊了口令。碗翻的翻,凳倒的倒。
罗宪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腿是软的。灵力在丹田里转了一圈,转不动,像有人拿一块湿布把它裹住了。
吴斌还坐着。他慢慢把酒杯放下。
“罗公子。”他说,“你怎么不晕?”
罗宪抓住了他的衣领。
他抓住了,可他的手使不上劲。吴斌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笑了笑,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带下去。”吴斌说,“分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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