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欲加之罪

牢里没有窗。石壁上有水渗出来，滴在草席上，一滴一滴，数得清。

罗宪在草席上坐了三日。手腕上的铁链一头锁在墙上，一头锁着他，链子不长不短，刚好让他站起来，走三步，再走回来。

第三日早上，锁扣响了一声。

走廊里进来两个人。前头那个穿世子常服，是李凌江。后头那个穿同知官服，是吴斌。

罗宪没有起身。

“你们在这里，可还安好。”李凌江问。

罗宪没有答。

吴斌开口了：“罗宪，你可知罪。”

罗宪抬起头。

“我何罪之有。”

“你跟黄明、何塞堂一伙，私通符兵，屠戮百姓。”吴斌的声音很平，“证据已经在路上了。”

“……我没有。”

“你没有。”吴斌笑了一下，“罗公子，你入城第一日就见黄明，第二日就出城见何塞堂。这两位是什么人，你不知道？”

“我知道。”罗宪说，“一个是城破了还在城墙上的人，一个是退了职还在画符的人。”

“这两句话很好听。”吴斌说，“写在案卷上，也很好写。”

罗宪往前扑，链子把他拽住了。

“吴同知。”李凌江忽然开口。

吴斌转过来。

“黄明与何塞堂是不是符兵的同党，我不知道。”李凌江说，“张萱儿和罗宪，与南昌王府有渊源。这两个人我要带走，亲自问。”

“世子，”吴斌说，“这两人与此案牵连甚深。”

“我以南昌王府的声誉担保。”李凌江说，“若查出确有牵连，我绝不姑息；若是冤枉，也请还他们一个清白。”

牢里静了一会儿。水一滴一滴落在草席上。

吴斌微微躬身：“既然世子如此说。人可以带走——但不能出城。王妃的鸾驾就在驿馆，把人押在驿馆里，单独看押。为了王妃与世子的安危，下官只能这样安排。”

“就这样。”李凌江说。

——

驿馆的西厢隔成三间。罗宪一间，萱儿一间，中间那间空着，站两个卫兵。

墙上有窗，窗上钉着两道木条。

入夜以后，罗宪听见隔壁有人敲墙。三下，停，两下。

他也敲了回去。三下，停，两下。

那边没有声音了。

过了一会儿，墙缝里塞过来一小团东西。罗宪摸出来，是一颗糖——龙虎山的糖，油纸裹着，边角上有一个牙印。

罗宪把那颗糖含在嘴里，坐着。

——

城东，吴斌的宅子。

后堂没有点灯。一个人站在暗处，不是人的模样——像一件立起来的斗篷，斗篷里是空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吴斌的声音压得很低，压不住的是抖，“事情闹到王妃的车驾里了。”

“所以呢。”

“所以我要解药。”吴斌说，“两枚。一枚给我夫人，一枚给我儿。”

斗篷动了一下。有一样东西被扔在桌上，是颗黑色的丸子，滚了两圈，停住。

“一枚。”

“说好的是两枚！”

“说好的是你把两位前任指挥使送走。”斗篷里的声音很平，“你送走的是两个活人。我让你毒死他们，你只让他们睡。我已经额外开恩了。”

“我——”吴斌的拳头在身侧握紧，“我夫人已经能下地走了。她昨日还替我理了衣裳。我看见她理衣裳的时候，手是抖的。”

“那是蛊在替她理。”

吴斌的呼吸停了一下。

“证据都齐了。”斗篷说，“主家已经把东西放进去了。坞堡里的甲胄、符箓，黄明家的书信——你今日上报，明日京城就来人。两位指挥使一闭眼，你就掌了长沙卫。到那一日，你儿子的蛊自然解。”

“……你保证？”

“我不保证。”斗篷说，“我只是告诉你，这是唯一一条路。”

吴斌看着桌上那颗黑丸子。

“你们主家。”他说，“躲在关外这么多年，连面都不敢露一回。”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吴斌抬起头，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干大事而惜身。难怪他这么些年，还只能在关外苟延残喘。”

斗篷散成一团黑雾，散了。

灯还是没有点。吴斌在那颗黑丸子前面坐了一整夜。

——

第四日清早，神殿卫围了城郊那座坞堡。

搜索从门楼开始，一直到后院的祠堂。祠堂地底下起出三十七副甲胄，甲片上画着符；另有朱砂符箓两大箱。箱子上落着灰，灰是新的。

同日，另一队人进了黄明的宅子。在书架第三层的夹层里，搜出七封书信。信上写的事，是两个人约定驱符兵屠尽长沙全城，以血祭封魔山的血池，唤醒血魔，求那一门“永生功法”。

第五日，吴斌用秘法把一整套案卷送到了京城。

——

神殿卫总衙的偏殿里，林灵素把案卷翻到底，翻完，手按在封皮上。

“府城级指挥使，通敌，谋乱，屠城。”他说，“长沙卫，两任主官同谋。”

下头站着的人没有一个出声。

“黄明那封信，是谁写的？”

“笔迹比对过了。”一个官员说，“是黄明本人的手笔。”

“信从哪儿来的？”

“吴同知从黄明书房的夹层里起出来的。”

林灵素把案卷合上。

“长沙卫如今只剩一个同知了。”他说，“案是这个人立的，证据是这个人搜的，主官是这个人抓的。”

他开始点人。

“雷堂。”林灵素说，“张道玄。”

“在。”

“你带雷堂一队人去长沙。”林灵素说，“三件事。第一件，黄明、何塞堂两人的罪名与证据，逐条核。核不实的，一个字都不许留；核得实的——”

他停了一下。

“以雷法处刑。”

“是。”

“第二件。”林灵素说，“宣雷的弟子罗宪，张家的张萱儿，两个人都在里头。你去查案，不是去办案。谁拦你，记下名字。”

“是。”

“第三件。”林灵素说，“你自己看。”

张道玄行礼，转身出殿。

殿外正在落雪。他上了马，没等后头的人，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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