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蛛丝马迹

雷堂进长沙那日，城里的人出来看。

不是迎，是看。街两边站满了人，没有人喊，也没有人跪。一个老妇人抱着一摞纸钱站在巷口，看着那队黑甲的人马过去，把纸钱往地上一撒。

“国师的人来了。”她说，“来了就好。”

——

张道玄把雷堂的驻处设在钟楼，不住府衙。

头一件事，他把案卷调齐。第二件事，他调了黄明和何塞堂两人的履历。第三件事，他把罗宪和张萱儿两个人的名字在卷上一看到，就把卷合上了。

“一个是宣雷的弟子。”他说，“一个是我张家的孩子。”

旁边一个副手说：“真人，要不这两人的卷子——”

“不抽。”张道玄说，“抽了，别人写在卷上的字就都是真的了。”

——

他先见的不是罗宪，是吴斌。

吴斌一身戎装，进门先行礼，站得笔直。

“吴同知。”张道玄说，“武当俗家弟子，入长沙卫两年，掌一府城卫所。这一手，干净。”

“真人谬赞。”

“干净是干净。”张道玄说，“只是这一手太干净了。一个同知，把两位指挥使一个抓一个搜，搜出来的东西一件一件都对得上。整个长沙卫，如今只剩你一个人站着。”

吴斌的脸没有变，可他喉头动了一下。

“另外，”张道玄说，“罗宪是宣雷真人的弟子，张萱儿是我张家的孩子。这两个人被你的卷子收进去，让我很被动。”

“真人放心。”吴斌立刻说，“下官已派人暗查过这两个人的根底，不会冤枉一个好人。而且，下官已经让南昌王世子把人带回驿馆了。”

“嗯。”张道玄说，“带我去看看。”

——

驿馆里，李凌江已经在阶下等着。

“张真人。”

“世子。”张道玄还了礼，“符兵之变，你怎么看。”

“罗宪与我从十岁起一起读书练剑。”李凌江说，“他的为人我知道。可黄明、何塞堂两位指挥使的事，我也想不通。”

“想不通就对了。”

张道玄进西厢的时候，罗宪正坐在床沿上，手腕上还锁着链子。

“真人。”罗宪起身，链子响了一声，“晚辈以师承起誓，黄明、何塞堂两位指挥使，是无辜的。”

“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那张黑符。”罗宪说，“水门底下那张，是我亲手捞上来的。符背面写着一个名字。我没看清，符就在我手里化了。”

“名字？”

“只看见一个偏旁。”罗宪说，“像‘王’。”

张道玄看了他两息，没有接这句话。

——

看卷宗之前，张道玄先去了一趟卫所的地牢。

地牢最里头两间，一间关着黄明，一间关着何塞堂。两个人都躺着。黄明身上还穿着那副打了三处的甲，甲没解；何塞堂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便服，脚上只有一只鞋。

医师在旁边守夜，手里捧着药碗。

“什么情形。”

“睡不醒。”医师说，“可也没死。脉有，气有，喂水能咽。叫他不应，掐他也不动。”

“多久了。”

“八日。”

张道玄在两间牢房门口各站了一会儿。他伸手在黄明额上按了一下，走到何塞堂那边，在何塞堂眉心上按了一下。

“再等三日。”他说。

“真人，三日之后呢。”

“三日之后，或者他们自己醒。”张道玄说，“或者我来叫他们。”

——

张道玄回到驿馆，对吴斌说：“把你的卷宗拿来。”

卷宗摊在驿馆的方桌上，七封信排在侧面。

张道玄一封一封地看。他看得很慢，指腹在纸面上压过去，压一压折痕，再翻第二封。

看到第七封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这封。”他说，“什么时候搜出来的？”

“与其余六封同在夹层里。”吴斌说。

“同在一处。”张道玄把那封信翻过来对着灯。灯下一照，纸面反出一点极淡的油光。“前六封的折痕里，还留着一点润。这一封，从里到外干透了。”

吴斌没有说话。

“还有一个。”张道玄说，“坞堡里那两箱符箓，箱盖上的灰是新的。箱子在祠堂地底下埋着，那灰是打哪儿来的。”

“祠堂年久失修，落灰是有的事。”

“落灰是从上往下落的。”张道玄说，“吴同知，你家祠堂的灰，从箱子里往外落？”

屋里静下来。

“晚辈也说一句。”罗宪忽然开口，“吴同知，你为何会去怀疑一个跟你朝夕相处的同僚？城围了半个月，两个指挥使一个在城墙上，一个在山里。你不动黄明，不动何塞堂，你等到我们进城第二日，才动手。”

“我一直在观察。”

“你观察了半个月。”罗宪说，“你观察出来的东西，正好够写七封信。”

吴斌抬起头。他的眼睛很稳，可他的手指在甲胄边上蹭了三下。

——

当日午后，张道玄让吴斌把那两箱符箓抬到钟楼下，当着长沙卫的人开箱。

箱盖一揭，底下的人往后退了半步。三十七副甲，一副压一副，甲片上的符是朱砂画的，画得很密。两大箱符箓倒在青石板上，哗啦一声，铺开一地。

张道玄蹲下去，一手按在一张符上。

“何塞堂画符，用的是什么纸。”

底下没人应。

“去坞堡翻一翻他的旧图。”

有人去了，回来的时候捧着两张废纸，纸背画满草图。

张道玄把两张纸并排放在箱里的符旁边。一边是暗黄的、起了毛边的纸；一边是白的、裁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不一样。”

“真人，符纸随处可买。”

“随处可买的是纸。”张道玄说，“画符的人挑纸。挑到一箱子都是一个色号的，那是有人一次买齐的。”

他把符纸收起来，没有再说。可站在下头的人，眼睛都往吴斌那边瞟了一下。

吴斌站着，脸上什么也没有。

——

当日傍晚，张道玄在钟楼上写了三道令。

头一道：黄明、何塞堂两人所涉之罪，证据存疑，暂不处刑，候核。

第二道：指挥使同知吴斌，暂停职务，闭门候查。

第三道：那两箱甲胄与符箓，全部封存，谁都不许动。

三道令发下去，长沙城里当天夜里就乱了。有人趁夜拆了何塞堂坞堡的木门，有人在府衙后墙下画符，还有人在井台上摆了两只碗。

“真人。”副手说，“这么一来，两边都不服。”

“不服就对了。”张道玄说，“两边都不服的时候，才有人肯说真话。”

——

当夜，他去了吴斌家。

不是为了搜，是为了看。宅子被封，院里没有人，廊下的灯笼还挂着一排，灯里的油烧到了底，灯芯黑着。

客堂的案上摆着一只小瓷碟。

碟子里有一点暗红的东西。凑近看，那东西圆圆的，比米粒大些，静静地伏在碟底，半晌，往里缩了一下。

张道玄站在案前，看了很久。

他没有碰那只碟子。他只是把灯挪近了些，让光照进去，然后退出去，把门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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