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水落石出

张道玄认得那只碟里的东西。

蚀心蛊。咬人以后不作痛，先让人睡，睡着睡着，人就醒了——醒了，会走，会吃饭，会给人理衣裳。只是醒过来的那个，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了。

他想起长沙城里传了半年的一句话：吴夫人久病不省人事。

他又想起吴斌说过的那一句：她昨日还替我理了衣裳。

——

荆州那边先动的手。

荆州布政司的主官是宗室璐王李熙康。他在藩司的案上看到长沙递上来的灾情册子，翻了两页，把册子推给幕僚。

“护民杀妖的神殿卫，两任主官一道通敌。”他说，“这样的册子，怎么报得上来的。”

幕僚不敢答。

“长沙卫如今只剩一个同知活着。”李熙康说，“这册子就是这个同知写的。”

第二日，他安排御史上了大朝会。

朝会上，御史把长沙的事一件一件念下去。念到“屠城”两个字的时候，殿上没有人说话，只有廊下的风把帘子掀了一下。

熙帝坐在上头，把玉圭在手里转了半圈。

“林灵素。”

“臣在。”

“长沙卫的事，几日办得好。”

“一月。”

“我给你半月。”熙帝说，“两个指挥使，尽早明正典刑。乱了这么些日子，总要有人头落地，百姓才安。”

退了朝，张道玄在殿外站了一会儿。他手里攥着御前的敕令，攥得纸角起了毛。

——

“尽快。”罗宪从李凌江嘴里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把手里那个粗瓷碗捏碎了。

“阿宪。”

“符兵来的时候，黄明是爬上城墙的人。”罗宪说，“他那个指挥使是走门路来的，我认。可他在城墙上站了三天。何塞堂退了职几年，看城里死人就自己披甲出来了。如今妖邪还在，吴斌把两个人的脑袋先写进了功劳簿里，朝廷就下旨砍他们？”

李凌江没有劝他。

“你要做什么。”

“我要进吴斌家。”罗宪说，“真人说他家里有东西。”

——

张道玄当夜就点了他。

“带三个人去，不是带一队人。”张道玄说，“你走房上，你走的路，我画给你。”

“真人为何自己不去。”

“吴斌是武当的人。我一个龙虎山的真人翻他的院子，明日京城就有话。”张道玄说，　　“你是宣雷的弟子，是案里人。案里人夜里去探一探，天经地义。”

罗宪的链子在半个时辰前已经被解了。

——

出发前，萱儿要跟。

“你去做什么。”罗宪说，“你在驿馆里待着。”

“我待着。”

“你隔着墙，敲三下，停，两下。”

“敲两下有什么用。”

“有用。”罗宪说，“我要是回不来，你就敲两下。隔壁李家世子听见了，就知道该往哪儿报。”

萱儿看着他，看了很久，转身回屋去了。

——

月黑。吴斌家的围墙外有一排尿桶，罗宪踩着桶沿翻过去，落在柴房顶上。

宅子比他想的大。前院、中堂、两进厢房，灯火只点了后面一处。

他贴着屋脊爬到后进，从瓦缝里往下看。

吴斌在里面。还有一个人——那个不是人的东西。一件立起来的斗篷，斗篷里空着，说的话是从斗篷里出来的。

——

“上面已经下了令，这几日就动手。”吴斌的声音，“丹药，你什么时候给我。”

“堂堂武当二代弟子里的翘楚。”斗篷里那个声音笑了，“为了一味蛊，栽赃同僚；为了一个儿子，连一个宗师都敢下手。”

“你敢戏弄我！”

剑出了鞘。剑光在墙上晃了一下。

“我不戏弄你。”斗篷说，“你再交一个投名状。楼上那个朋友，你去把他送走。你小儿的蛊，我就给他解。”

“楼上的……”

“你留着他做什么。”斗篷说，“他是最后一个见过楚王死的人。”

吴斌的剑慢慢地垂下去。

“你想想。”斗篷说，“长沙卫的指挥使，两个儿子一般的年岁。你儿子要活，就得有人替他去死。这世上的事，本来就是这样。”

吴斌没有说话。

斗篷里的黑气散了一半，又聚回来。

“我等你到天亮。”

说完，那件斗篷就散了。屋里只剩一盏灯，和一个人。

——

罗宪从瓦缝上退开。

他退得太急，靴底在瓦上蹭响了一声。

底下那盏灯照旧燃着。可院子里、廊下、墙角，同时有人动了。都是早就埋在那里的：七八个，穿的都是普通家仆的衣裳。

“罗公子。”吴斌的声音从他背后传过来，“我猜你会来。我猜了三个晚上。”

罗宪从屋脊上翻下去，落地一剑。

吴斌退开半步，抬手一张符。符在半空炸开，化成一道竖着的白线，直劈罗宪面门。

罗宪硬接。他的剑跟那道白线撞上，虎口震得发麻。

他这才明白一件事：宣雷教过他打妖、打怪、打蛇、打树，从没教过他怎么打人。

人比妖难打。妖有身，人有招。

第二张符。第三张符。吴斌的符一张一张不重样，劈、绞、缠、封，每张都是活人苦练出来的东西。罗宪退，退到墙角，剑架不住了。

就在那道白线要落下来的时候——

天上响了一声。

不是雷声，是雷落下来的声音。一道青白的电光从院墙外斜着劈进来，落在那道白线上，两样东西一起炸开。屋檐上掉下一大片瓦。

张道玄站在院门口，袍角还没有落。

“吴斌。”他说，“住手。”

——

吴斌没有跑。

他把剑扔了，跪下去。

“真人。”他说，“我交代。只要救我孩儿，我愿意戴罪立功。我还有话没说——”

话音到这儿。

他的丹田处先亮了一点红。那点红从他腹中往上烧，烧过胸口、喉咙、脸，最后从七窍里冒出来。

没有火声。也没有喊声。他跪着，从头到脚烧成一堆灰，灰落在青砖上，还保持着跪的形状，过了两息才散。

张道玄和罗宪对看了一眼。

“这算什么。”罗宪说。

“封口。”张道玄蹲下去，捻了一点灰在指头上，搓了搓，“下蛊的人，从来不指望蛊虫。他自己就是一个蛊。”

——

他们上了楼。

楼上西头那间屋，榻上躺着一个人。穿的是王府内侍的服色，四十来岁，脸色发青，胸口还一起一伏。

桌上放着一碗药，还温着。

罗宪把那碗药端起来，泼出了窗外。

“他是谁。”张道玄问。

“不知道。”罗宪说，“我只知道他是吴斌今晚要杀的人。”

张道玄在榻边站了一会儿。

“把他带走。”他说，“这条线，比七封信值钱。”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