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封魔之山

吴斌的书房里，砚台底下压着一封信。

信没有封口。写完压下去的人，大概是不打算再回这间屋子了。

张道玄把信展开，念。

“五年前，我赴长沙任指挥使同知，路过一个村子。村子叫封魔山。”

那村子在山里，三十几户人家，看着平常。吴斌在村里歇了一夜，走的时候不知道，那村子是拜火教的总坛。

第二日，他三岁的儿子开始睡，一直睡。第三日，他的夫人也开始睡。

他抱着孩子跑了半年，访了长沙、武昌、江宁三地的大夫，没有一个看得出来。

一年前，一个大夫自己找上门来，说能治。果然能治，吃下去人就醒了。

付的账，是往后一年他在长沙城里闭一只眼——拜火教在城里传教敛财、开坛收徒，他不管。

后来镇守长沙的宗室楚王看出了一点蛛丝马迹。

吴斌跟王府内侍一同下了蛊，把楚王也送上了床。为了灭掉行迹，他还替拜火教拓了一套符箓——拓的是前任指挥使何塞堂的崆峒派符兵符。

符兵进了城。外城破，何塞堂被扣上了主谋；黄明被扣上了通敌。

“唯有一件我算不到。”吴斌在信里写，“符兵比他们想的更嗜血。它不认人。拜火教总坛那晚，连祭师都杀完了，一个没剩。”

“还有一件。血池大阵靠黑火蛇的血撑着，血尽了，兵自散。如今血已尽，再过一旬，封魔山顶的祭坛无人照看，血池机关会自己开。到那一日，域外天魔顺着符兵的躯壳下来，长沙不出三日就是一片死地。”

“我这一身罪，死不足惜。只求朝廷留我儿一命。”

张道玄把信读完，在案边坐了很久。

“真人。”罗宪说。

“你今日去看过他们了。”

“看过。”罗宪说，“两个人都躺在那儿。黄明身上那副甲，还是围城那日穿的，甲没解。”

“甲不解，是因为解甲的人还没有回来。”张道玄说，“长沙卫如今能顶事的就钟楼上这几个人。我一走，城里就散。”

“那封魔山那头，我去。”

“你听清楚了。”张道玄说，“我给你的不是功，是命。一旬之期，你迟三日，长沙就是一座空城。”

“我记住了。”

“她呢。”

“她去。”罗宪说。

张萱儿已经把包袱系在背上，正在给那把法剑缠新的布条。

“我不去谁替你挡雷。”她说。

李凌江站在门口。张道玄看了他一眼。

“世子不宜涉险。”

“封魔山在山里，不在府城。”李凌江说，“王妃的车驾已经出了长沙地界。我留在城里，也只是坐着。”

张道玄看了他很久，点了头。

——

三人出城那日是阴天。走了两天，进了山。

山脚下先看到的是雾。不是白雾，是灰红的雾，贴着地面走，走得很慢，人从雾里穿过去，衣裳上会落一层极细的灰。

“腥的。”萱儿说。她把袖子凑到鼻子上闻了一下，皱起眉。

越往上走，雾越厚。到半山，那股腥气已经盖过了土腥味。路边的树是活的，可叶子的边缘一圈是焦的，像被什么热气燎过。

“李凌江。”罗宪忽然说。

“嗯。”

“你记住，到上头，只要我一个说‘退’，你就退。别问为什么。”

“你呢。”

“我是宣雷的弟子。”罗宪说，“我没学会别的，就学会了退。”

——

爬到半山，雾里露出一个村子的角。

三十来户人家，石屋，屋门都关着。萱儿推开头一家的门。

屋里是整的。桌上一只碗，碗底干了一层白。灶膛里是冷的，冷了有些日子，灰上落了雾，灰是湿的。

门框上贴着一张符。红纸，画的是一个圈加一条竖线。

第二家也贴，第三家也是。整个村子，三十几户，贴的都是同一张符，贴的位置一样高。

“拜火教的符。”罗宪说，“门上贴符，是防什么。”

“不是防。”萱儿说，“是记号。记号是给来吃东西的人看的。”

三个人没有再进第四家。他们把推开过的门一扇一扇带好，往山上走。

潭边的石头上蹲着七八只东西。不是蝙蝠，是一种长着膜的爬虫，肚子鼓着，翅膀薄得透光，趴在背上是两片，张开是一对。

罗宪一剑挑开最近的一只，血是绿的。

它们被挑开之后不逃，反倒全数扑上来。萱儿在后头一道白光扫过，那些薄翅膀一片一片地碎，落在地上还在抽。

杀完，李凌江的左手背被挠开一道口子。

“跟紧。”罗宪说。

——

山顶上没什么建筑。只有一个坑。

坑里是血池。血是黑的，翻着，冒着一层极薄的雾。池子中央立着一座石台，台上刻满了纹。那些纹被血浸过，本来是朱红的，如今是黑红。

池里叫。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池里的东西已经不大有嘴了。它们在里面翻，翻一下叫一声，那一声里有字，可听不清是什么字。

天上飘着纸人。

密得像蝗虫。它们在空中绕着池子转，转成一个圈，一个不小的圈，可它们从不落到池子里。

“它们在等。”萱儿忽然说。

“等什么。”

“等台上那个阵开。”她指着石台，“罗宪，那上头的符我看过。”

“在哪儿看过。”

“何塞堂的草图。”萱儿说，“那上面的收锋，跟你师门那个一模一样。”

罗宪走到坑边。

石台中央那一块纹的路数，弯、转、收，跟何塞堂案上那沓废纸上的笔画是一路的。崆峒派的东西，拓上去了。

“真人说，一旬之期。”罗宪把剑从鞘里拔出三寸，“今天我们把它拆了。”

李凌江拔出短剑。萱儿掐诀，指间亮起一点白。

三个人下了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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