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蛇柏树妖

罗宪先动的是石台。

他蹲在血池边，用剑尖把台面上一圈圈的纹一路点过去，点到最里头那个收锋上，手上的剑顿了一下。

“在这儿。”

“怎么破。”

“符是活的，得把它叫醒，再让它自己散。”罗宪抹了一把脸上的灰，“你们都退开三丈。”

他念诀。念的是宣雷教他的第一句——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念到“疾”字，他把剑按进收锋里。

台面上那圈纹先是一亮，随后从里往外翻，像有人从底下把一张网顶起来。喀拉一声，法阵的灵核碎了。

三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

笑声是从池底下来的。

不是人笑，也不是兽叫。那声音里一半是男人的哑，一半是女人的尖，两半叠在一处，听久了耳朵发闷。

池面的黑血往两边分开。有东西从里头立起来。

先是一段树干，然后是树根。树根不是扎在土里，是扎在血里，一根一根往四面伸，伸到坑壁上，抠住，再把整棵树往上拔。

拔出来的东西有三丈高。树身是黑褐色的，皱得像老人的皮；树冠不是叶，是一层一层的须，须上垂着几十个拳头大的东西——都是脸。有的脸上还有眼，有的只剩眼窝。

树根底下，盘着一个人形的壳。

“树姥姥。”萱儿的声音很低。

——

“快……快逃……”

声音是从坑边的一堆乱石后头来的。

罗宪回身，看见一个人从石缝里爬出来。他穿的是一件深红色的袍子，袍子的下摆烧掉了半截，右脸颊上一道伤，从眼角拉到下巴。

“你是拜火教的？”

“我是这里的祭司。”那人趴在地上喘，“它吃了我们。总坛那天晚上，它把我们都吃了。”

“它是谁。”

“蛇柏妖族的树姥姥。”祭司咳了两声，咳出血来，“封魔山本来是它的地方。许逊真君当年用封魔大阵把它镇在底下，镇了七百多年。七百年前那一场仗，大阵冲裂了，它跑出来一半。”

“拜火教要占这块地，就跟她做了一笔交易——她替总坛镇山，总坛供她吃的。”

“供她什么。”

“山民的魂。”祭司说，“一年送七个。”

“后来符兵打进来。”他抬起头，那双眼睛红得没有眼白，“那天晚上，她在池子里，把总坛杀空了。她不管谁是主人谁是敌人。她只管吃。”

“你逃出来了。”

“我躲进了她的根底下。”祭司说，“根底下最脏，它不往根底下看。”

——

树姥姥没有听他们说完。

它的根从坑壁上收下来，一根一根贴着地面朝三个人卷。那根在血里泡过，表面发亮，卷一鞭下来，地上就裂开一道缝。

李凌江先挨了一下。他整条右腿从膝盖往下被抽麻了，跪在地上起不来。

“往两边走！”罗宪喊。

他跟萱儿分开，一左一右绕。树姥姥只能一次抽一边，抽了二十来下，坑边的石头碎的碎、塌的塌，两个人喘得胸口疼，可都没断。

“它的根太多了！”萱儿喊，“斩不完！”

“不用斩完。”罗宪盯着那棵树，“它不是树，它是有身的。你看它的根——每一根都通回那儿。”

他指的是树身底下那个盘坐的人形壳。

“那是它的丹田？”

“那是它的心。”罗宪说，“萱儿，你上树。”

“我怎么上啊！”

“我送你上去。”

——

罗宪把萱儿送到树身中段，靠的是自己当垫子。

他一路往树上撞，把能引的根都引到自己身上。第一根抽在他背上，他趴了一下，起来；第二根缠住他的左脚踝，他一剑割开，割开的时候连自己一层皮也割了。

萱儿踩着那个空当往上跳。她跳两次，第一次被须扫回来，第二次她贴着树皮横着滑进去，滑到树冠底下，一掌按在那个壳的顶上。

那壳底下是软的。

“我找到了！”

她咬破指尖，把血按在壳上，另一只手结诀。她念的不是龙虎山的雷咒——她念的是自己家那一路的五雷。

天上没有云。可坑里亮了。

一道电从她掌心往下钻，钻进壳里。壳先鼓起来，然后从中间裂开。裂开的瞬间，整棵树都在响——那种响是几十个人同时喊，喊到一半就没声了。

树姥姥连根带须往两边倒。倒下去的时候，树冠上那几十张脸一张一张地裂，裂完化成黑絮，落进血池里，血池一层一层地清了。

半柱香以后，坑里只剩一棵焦树，一股烟。

——

血池清下去以后，池底下露出三样东西。

七枚玄铁符箓，排成一列，压在一块空了的符板上。

一把剑。剑不长，剑鞘是旧的，鞘上一个字：寒心。罗宪拔出来的时候，剑身很轻，剑脊上有两处极细的缺口——缺口里嵌着别的铁。

还有半张烧剩的帛书，上面只剩两个字：“地宫”。

“符箓带回去。”罗宪把剑插回鞘里，“这把，我拿着。”

“你认得它？”李凌江拄着剑站起来。

“不认得。”罗宪说，“可它在我手里不凉。别人的兵刃到我手里都凉。”

——

长沙城里，两位指挥使在他们回来的第二日都醒了。

张道玄用的是引魂的路数，把封在两人身里的那点东西叫了出来。黄明醒来第一句话是问外城修好了没有；何塞堂醒来第一句话是问坞堡的纸还在不在。

何塞堂听完了整件事，叹了一口气。

“三年前这山里就出过事。”他说，“山民无故不见，神殿卫要清剿。吴斌拦了一道。”

“那时候他就在替人办事了。”黄明说。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何塞堂说，“拜火教把镇山的东西请进总坛，总坛就成了它的食槽。他们有本事请，就没本事送。”

张道玄把玄铁符箓收进匣里，交给罗宪。

“你们做得很好。”他说，“这一件事了了。你们尽快回锁龙井，把封印补齐。赣湘两地，不能再出乱子。”

——

王妃的车驾回豫章那一路，天很好。

李凌江在一处渡口歇脚的时候，忽然对萱儿说：“你那一道雷，是怎么劈的。”

“劈树根那一下？”

“嗯。”

萱儿看着自己那根被血浸过的手指头，想了想：“就是把气往下赶，赶到底，再让它自己往上翻。”

“你练了几年。”

“五年。”萱儿说，“我十岁上山，前两年光扫地，第三年才准碰剑。”

李凌江没有再说话。他看着江面，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他去见了王妃。

“母妃。”他说，“我想去龙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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