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西蜀玄霄

接风的宴设在豫章王府的正厅，摆了十二桌。

南昌王李荣基先起的杯。第一杯敬王妃的鸾驾，第二杯敬罗宪，第三杯才轮到自己的儿子。

“长沙的事，王府上下都知道了。”王妃说。

“你们护的是本王的岳家。”李荣基接了一句。

罗宪起身要谢，被李荣基按了回去。

“你坐着。”李荣基说，“今天你不是侍读，是客。”

——

三杯过后，李荣基把杯子放下，脸转向李凌江。

“世子。”

“父王。”

“封魔山那一趟，你去之前，问过谁。”

厅里的声音矮了一半。

“没有问过谁。”李凌江起身，“是孩儿自己要去。”

“你自己要去。”李荣基说，“你身上那点剑法，是你师父在府里教的。封魔山上那棵树，三丈高。你去，是拿什么去。”

“拿命去。”

“我不要你的命。”李荣基说，“我要你在王府里坐得住。”

李凌江站在那儿，没有坐。

静了一会儿，他开口了：“父王，孩儿此次回程，一直在想一件事。”

“说。”

“萱儿那道雷。”李凌江说，“她十岁上山，前两年只管扫地，第三年才准碰剑。五年下来，一道雷能把一棵三丈高的树劈回原形。”

“孩儿练剑练了九年。封魔山上，孩儿连她身后三步都站不住。”

他撩起袍角，跪下去。

“孩儿想去龙虎山。”

——

宣雷真人在下首坐着。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听到“龙虎山”三个字，他把手里的茶盏搁在案上。

“罗宪。”他说。

“弟子在。”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别人的意思。”

罗宪起身。他后颈上先出了一层汗。

“回师父，是世子的意思。”

“你的意思呢。”

厅里没有人说话。罗宪张开嘴，又合上。李凌江在封魔山上替他挨过那一下，那条腿到现在还在打软。他要是说“不是”，就是当着十二桌人的面把李凌江一个人撂在那儿。

他还没想清楚，他爹站起来了。

“宪儿。”罗毅说。

罗宪的背立刻挺直了。

“带艺投师，是修真界的大忌。”罗毅说，“你拜了玄霄派的门，就是玄霄派的人。你去龙虎山学雷法，那你这六年在府里陪世子读书练剑，算什么。”

“爹——”

“跪下。”

罗宪跪下了。

——

宣雷没有看他。

“你父亲说得对。”宣雷说，“玄霄派的规矩，入门以后不许再受别派的功法。你若去了龙虎山，回来就不再是我玄霄派的弟子。”

“弟子知错。”

“起来。”宣雷说，“这句话你要记的不是错，是账。你今天欠了谁，往后得还。”

罗宪站起来的时候，眼睛看着地。

李荣基把这一节接了过去。他瞪了李凌江一眼。

“世子。”他说，“罗宪是你的侍读，不是你的随从。他走哪条路，是他自己的事。”

李凌江跪在地上，头更低了些。

“真人。”李荣基转向宣雷，拱了拱手，“是本王教子无方。”

“王爷不必。”宣雷说。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平了下来。

“玄霄派出自正一道，与龙虎山天师府本就有旧。”宣雷说，“当年天师府在西蜀划出一块道场，赠与本派，以资扶持。那块道场在琼华山，山下是玄霄宫，山上是修真之所。历代本门贤达，凡有大突破的，多半是在那里闭的关。”

“罗宪入我门下时日尚短。我原本就要带他去一趟西蜀。”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世子要去龙虎山，王爷只管让他去。”宣雷说，“只是有一句话，本座替他师父说一句：学雷法之前，先学怎么站住。”

——

当夜，罗宪陪宣雷回三清观。

观里静。宣雷在前，罗宪在后，两个人的影子在院墙上拉得很长。

“拿出来。”宣雷在庭中站住。

罗宪把那把剑解下来，双手呈上去。

宣雷接过去，就着廊下的灯看。他不看剑鞘，先看剑脊——剑脊上有两处极细的缺口，缺口里嵌着别的铁。

“封魔山得的？”

“血池底下。”

“许逊的剑。”宣雷说，“晋朝天师许逊，当年拿这把剑斩过蛇柏，也拿这把剑压过蛇柏。剑在这里，剑压的东西也在这里。”

他把剑递回去。

“滴血。”

“弟子听说，认主是要择日的——”

“择日的是买卖。”宣雷说，“你自己的剑，要什么日子。”

罗宪咬破指尖，一滴血落在剑身上。

剑先烫了一下，然后凉了。

罗宪的意识被拽进了一个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人站在光里。白袍，长须，手里一把剑，剑上的光不刺眼，看久了像看一潭水。

那个人朝他点了一下头。

然后化了。

罗宪醒过来的时候，剑在自己手里转着，转了半圈，落回掌心。

“它认你了。”宣雷说，“从今往后，你手里有两样东西：一样是它，一样是你自己。哪一样都别丢。”

——

罗宪又把那几枚从封魔山带回来的玄铁符箓呈上。

宣雷拿起来看了一眼，就放下了。

“去锁龙井。”他说，“补了再走。”

三清观离锁龙井不远，小半个时辰的路。罗宪下到井台，把符箓按进石案上的洼陷里，蓝光顺着符箓的边往外爬，爬到第二根链子上。

那根链子锈了一层，符箓按上去的时候，锈从中间裂开一条缝，缝里透出光。锈皮一片一片往下掉，掉在地上是干的，不沾灰。

半炷香后，链面黑亮如新。

链子是温的。

——

罗宪回到观里，宣雷还在庭中站着。

“补上了。”

“嗯。”

“师父。”罗宪说，“城隍跟我说，找符箓不难，难的是找到对的那一枚。怎么才算对？”

“按上去，链子亮的那一枚，就是对的。”宣雷说。

“那要是我按错了呢。”

“错了，链子不亮。”宣雷说，“可你手里的符箓就废了。九枚，用一枚少一枚。”

罗宪看着怀里那剩下的六枚，没有再问。

——

送行那日是个阴天。

李凌江和张萱儿走北路去龙虎山。罗宪和宣雷走水路入蜀。

“阿宪。”李凌江说，“我从龙虎山回来那天，你最好已经能打三个我了。”

“学雷法的人不要说三个。”罗宪说，“你先把腿站稳。”

萱儿站在后头，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她走到罗宪跟前，把那样东西往他手里一按。

“拿着。”

是那颗糖。油纸还剩半张。

“我又不吃这个。”

“你不吃就揣着。”萱儿说，“你在成都，饿了的时候，好歹有个东西嚼。”

她说完就转身跑了，跑得比那天追车队还快。

——

船开了三天，入了江。

那三天宣雷一句话都没说。罗宪在船头坐了两日，第三日傍晚，宣雷走出来，站在他旁边，看着江面。

“到了西蜀。”他说，“你先不要说话。”

“是。”

“看我怎么做。”

罗宪点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江水。船底下的水是青的，可船旁边三尺远的地方，有一道比水更深的东西，跟着船走，不长不短，跟了一路。

他抬头看他师父。

宣雷已经回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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