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太乙金华经

琼华山谷是在第七天早上出现的。

先是一道云。云横在半山腰上，把上面的峰和下面的坡切开。云上头露出三片青瓦的檐角，云下头是一排石阶，石阶从谷口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罗宪站在谷口，仰着头看了很久。

“山下是玄霄宫。”宣雷说，“科仪、会客、议事都在那里。山上才是修行的地方。”

“那些往上走的石阶，一共多少级？”

“三千零一十。”宣雷说，“三千级是人走的，一级是给祖师留的。”

——

玄霄宫的正殿叫三清殿。

殿里没有太多陈设。墙上挂着三幅画，中间一幅画的是个骑驴的老人。左边一幅是一位女仙，右边一幅，画的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

少年的画像前有一个香炉，炉里的香只剩短短一截。

“这个是谁。”罗宪问。

“掌门师兄。”宣雷说，“这是他那年入门的画像。”

“师父，我听说师伯十三岁就被师祖收为关门弟子。”

“嗯。”宣雷说，“师祖褚慧真人当年游到江西，在一座道观里歇脚，看见一个小孩蹲在檐下，拿一根芦苇在地上画符。画了一整日，把地上的土都画松了。”

“师祖问他，你画的是什么。”

“那小孩说，我在画雨。”

“那日是大晴天。第二日，下了雨。”

宣雷指了指画像前那截香。

“后来师祖说，本派得灵素，是天意要大兴。”他说，“这话他是当着全派说的。”

“再往后五年。五年里，本派的修为位次，师兄从最末一位排到了第二位。第一位是师祖。”

——

“再后来出了事。”

宣雷在香炉前站住。

“京城大水。水里起了一条蛟螭。那条蛟螭比蜀地那条孽蛟还大，在水中不吃两岸的牲口，专吃过江的船。那时候神殿卫的高手，大半还压在蜀地打魔蛟，一时抽不回来。”

“朝廷发了玄门令，招天下修士入京护卫。一百多位各派的人进了城，击退它的有，打伤它的有，没有一个人能把它按死。”

他顿了一下。

“我师父褚慧真人和师兄，是最后一批进京的。”

“师祖伤在蛟螭爪下。抬回祖殿，撑了七天，兵解了。”

“师兄把师父送回祖殿，一个人在石室里关了三个月。三个月以后出来，他在殿前站定，抬手，用指头在江面上划了一下。”

“那一下划出去，江面从中间断成两截。蛟螭的头先落下来，身子后落下来。”

罗宪看着墙上那幅少年画像。

“先帝高宗宣皇帝在时，赐他‘通元先生’。”宣雷说，“今上熙帝登基，敕封国师，统领神殿卫，直到今日。”

“师伯今年多少岁。”

“问这个做什么。”

“弟子就是想算一算。”罗宪说，“他十三岁入门，五年到第二。如今他在那个位子上坐了六十年。”

“六十年他一步没往上走。”宣雷说，“金华境第五阶，走到头就到头了。再往上没有路了。”

——

宣雷把罗宪带到后山竹林里的一间石室。

“石室是向掌门师兄要的。”宣雷说，“方圆三十里没有别人。除了一个道童送饭，你不要出去。”

“是。”

他从包袱里取出两册牛皮纸的册子。册子很旧，边角卷着，封皮上没有字。

“太乙金华经。本派立派掌教纯阳真仙吕洞宾所著。”宣雷说，“分内外两门。外门练的是寿，练成了年年益寿，不显老。内门练的是气，练到极处，能把纯阳聚在一处，精粹体魄，剑指斩龙。”

“三重境界：识神、回光、金华。每一重五阶。”

“识神，是认得自己那点精神，学会拿它使唤。”

“回光，是把自己那点精神，跟天地的灵气接上。接上了，你眼睛里能看见东西，手上能使的东西也多一倍。”

“金华，是聚纯阳。这一重难。”

罗宪翻着册子，忽然问：“师父修到哪一重。”

“金华第三阶。”

“练了多久。”

宣雷看着竹林，看了一会儿。

“当年我跟你师祖修的时候，用整整一年入的识神。入了识神，一阶一阶往上爬，五年爬到顶。第六年，才进回光。”他说，“进了回光，又是五年一阶。苦修一甲子，到今日的金华第三阶。”

“一甲子？”罗宪抬起头。

“我这一辈子，都在第三阶上坐着。”宣雷说，“坐到现在，也没有等到那一点机缘。”

他起身，掸了掸袍角。

“师兄看我在山上坐得太死，传过我一首诀。”他说，“你记下来。”

他念得很慢。

“玉清留下逍遥诀，四字凝神入气穴。六月俄看白雪飞，三更又见日轮赫。水中吹起藉巽风，天上游归食坤德。更有一句玄中玄，无何有乡是真宅。”

“就这几句？”

“就这几句。”宣雷说，“这几句我抄了三十年，抄到第四十年才有点明白。你要是有天分，就替我早一点明白它。”

——

头一个月，罗宪每天做的事是坐着。

坐着，数呼吸。数到三百，腿上发麻；数到八百，眼前发黑。他以为这是走火，出去找道童，道童说：师叔祖当年也这样。

第二个月，他不数了。他发现一个门道：数呼吸的时候人会睡着，改成听呼吸，就睡不着。他改成听。

第三个月，他听见了自己身体里的声音。先是心的声音，一下一下；再往后是血的声音，一条一条河。他坐在那儿，能听见自己脚趾头里的东西在走。

那天他睁眼，看见石室里的光变了。

不是亮，是分层。窗棂上的光是一层，桌上的光是一层，地上的光又是一层。三层的厚薄不一样。

“先生。”道童送饭进来，“您看什么呢。”

“你身上有一层黄的。”罗宪说。

“我身上什么都没有。”

罗宪这才知道，自己入了识神。

——

入识神以后，一阶一阶往上，比头三个月顺。可顺归顺，每一阶都是一道坎。他在石室里坐到第四个月，第二阶成；第五个月末，第三阶成；第六个月，第四阶。

第五阶那一日，他没有坐着。

他在下半夜从石室里出来，走进竹林。竹林里下着雨。雨水落在竹叶上，落成一片声音。他站在雨里，把识神里那点精神从头顶往外推。

推出去三尺，遇到了雨。

雨里带着天地的气。那点精神跟雨一碰，像一根线接上了另一根线。

他整个人从里到外亮了。

那点光从丹田升起，过胸、过颈、过顶，最后从眼睛里出去。石室外的竹子被照亮了一整片。

他跪在雨里，磕了一个头。

第二日，宣雷来了。

“师父。”罗宪说，“弟子好像进了回光。”

“多久。”

“半年。”

宣雷在他脸上看了一会儿。

“半年入回光。”他说，“本派有史以来第二个。”

“第一个是师伯？”

“第一个是你师伯。”宣雷说，“不过你们两个不一样。他半年入回光的时候，是在师父尸身前坐着。你是在雨里站着。”

“那哪个好些。”

“不好比。”宣雷说，“你这半年只把境界推上去了，气没填满。境界是门，气是屋里的人。门开了，屋是空的。接下来一阶要花的时间，会比前五阶加起来还长。”

“弟子明白。”

“你不明白。”宣雷说，“明白的人不会答得这么快。”

——

这句话说完的第二天，琼华山谷来了敕令。

山门道童清风跑进三清殿的时候，鞋都跑掉了一只。他手里举着一只纸鹤，鹤身上有神殿卫的火漆。

“师叔祖！掌门师祖的敕令！”

宣雷接过纸鹤，手指一拂。

纸鹤化了。殿中间立起一个人影——紫袍，长须，身量不高，站在那儿的时候，整间殿都显得小了。

“宣雷师弟。”林灵素说，“蜀中有异变。你替为兄走一趟成都，到汉中王府看看。”

“什么事？”

“蜀地半月之内，走了三次蛟，翻了五次地。”林灵素说，“成都神殿卫折了一个指挥使，两个佥事。汉中王的女儿被劫走了。”

宣雷没有说话。

“汉中王已经上书求援了，峨眉、青城都动了。”林灵素说，“你去，是替我看一件事，不是替我救人。”

“看什么。”

“看汉中王。”

人影散了。

宣雷在殿里站了一会儿，抬手在虚空里划了两笔，两个字飞出去打在残影上——收讫。

“清风。”

“在。”

“去后山石室，把罗宪叫来。”宣雷说，“就说让他陪我出门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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