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寒心护主

二十个人被押着走了半日。

绳子勒在手腕上，走一步勒一下。脸上的泥是出发前自己抹的——抹的是城墙根下的黑泥，抹得比谁都厚。

押送的是妖。

那些东西都披甲。不是穿上去的甲，是长在身上的鳞，一片压一片，从肩到脊背，颜色由深到浅。它们走路不说话，只有鳞片蹭鳞片的声音。

罗宪走在队伍中间。他一边走一边记路：出城西南，过两道山梁，进沟，沟底有水声。走到第三道梁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成都的方向只剩天边一小片灰。

——

石洞在沟底。

洞口窄，进去之后忽然展开，展成一间天然的厅。厅里点着火，火盆摆在四个角上，火苗不高，烧得发黄。

“推里头去。”押送的头目说。

里面的洞壁上刻着符文，刻得不深，可看久了眼睛发胀，像有人拿手在眼球上按。

罗宪数了一下巡逻的：十七个。走的路线是两刻一圈。

——

墙角有两个在说话。

一个是螃蟹精，八条长脚，甲壳上还沾着水。一个是鲶鱼怪，身子细长，眼睛翻得只剩一条缝。

“不知道大王几时享用。”鲶鱼怪说。

“急什么。”螃蟹精说，“最好今日就送到祭坛去。大王吸完精气，剩下的渣也够我们啃三天。”

“听说这批不一样，是成都府衙门里抓的江洋大盗，筋比山民粗。”

“粗不粗的，进了祭坛都一样。”螃蟹精顿了顿，“就是可惜，大王的眼光越来越挑了。上个月送来的七个，它只吃了一个。”

“那六个呢。”

“送去后洞了。”

“后洞是做什么的。”

“你别问。”

“大胆！”

一声怒喝从洞那头压过来。一头身形极大的鳄怪站在那儿，下颚张着，露出一排牙。

“大王的行止，也是你们两个杂种能议论的？”

螃蟹精和鲶鱼怪缩了脖子。整间厅安静下来，只剩火盆里的响。

——

天快黑的时候，押送的人来了。

头目手里提着一张麻纸，纸上画着符。它把符在罗宪脸前晃了晃。

“认得这个么。”

罗宪摇头。

“不认得最好。”头目说，“认得的，都已经喂了潭。”

祭坛在洞的最深处。那是一个圆形的石台，台面比地面高出三尺，台的四周立着八根石柱，柱头刻着的纹路比洞壁上的深，深得能塞进一根手指。

石台上空没顶。抬头看，能看到一块黑天。

罗宪被推上台的时候，先觉察到的是不对。

不是身上的不对，是怀里那把剑的不对——寒心剑从进城起就是温的，此刻凉了。凉得跟一块石头一样。

他去看旁边的人。一个青城山的剑修正在掐诀，掐了三遍，脸色白了。那人低声说了一句：“召不出来。本命飞剑召不出来。”

峨眉的女冠也在试。她们把兵刃从袖里摸出来，摸出来的还是那把兵刃，只是刃上那点光没有了。

“禁制。”罗宪说，“这台上把气锁住了。”

——

腥风是从石头底下上来的。

不是风，是活的东西在身上爬过。接着是一声吼，那声吼从洞的最深处滚过来，滚过整条通道，把八根石柱上的灰都震了下来。

一头蛟上了台。

它的身子有六丈，比盐山潭那条小。可它离得近，近得能看见它鳞缝里嵌着的东西——那是人身上的东西。铜环、布扣、半根手指。

台下的妖全部低下头。

“大王万岁。”

蛟没有理它们。它沿着台边慢慢走了一圈，在每一张脸前面停一下。走到罗宪面前，它停得比别处久。

它的鼻子动了。

“你。”

罗宪的心沉了一下。

“你身上有气。”蛟说，“很淡。你们人类抹泥，抹得住鼻子，抹不住气。”

“我是罗宪，成都府的犯人。”

“犯人也是有气的。”蛟说，“不过算了。进了祭坛的，气多气少都一样。”

它转身，回到台中央，张开嘴。

——

吸力是从那张嘴里出来的。

二十个人被同时往台中央拖。那力量不留余地，脚底下的石头都被搓出了白痕。峨眉一个年纪最小的女冠先被拖出去，两只手在地上抓，抓出一道血痕。

就在这时，一个青城山的剑修从地上弹起来。

他没有剑。他把身上那件道袍一脱，道袍在吸力里瞬间撕碎，他人借着这一撕的势往前扑，扑到蛟的颈侧，五指并起来，往鳞缝里插。

他试着探索了两寸。

蛟低下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它把嘴合上，又张开——那一下没有吸力，只有一张嘴。剑修被整个吞了进去。喉口鼓了一下，就平了。

台上所有人都静了。

罗宪看着那个鼓起又平下的喉口，忽然就明白了：这东西不怕人，不怕剑，不怕死。它只怕一样东西——台。

——

他贴着台面滚了出去。

滚到台边，他摸到了台面上刻的纹。八根柱子，柱头的纹路朝着台中央收；台中央刻着一个圈，圈里一根竖线，圈的收锋往左勾。

——跟何塞堂案上那沓废纸上的画，一模一样。

他跟宣雷学过破符的道理：符是活的，得把它的心叫醒，再让它自己散。

吸力还在拽他。他一只手抓住台边凸出的那道棱，另一只手把掌心里那颗水清珠按了下去。

那是下山前师父塞给他的东西。“这不是兵器，是灯。”宣雷当时说。

珠子按在圈心，亮了一下。

符纹从正中往外排开，像水面上被丢进一颗石子。

“散。”罗宪说。

他念了半句诀，只念了半句。台面上那圈纹炸开了，一道白光从台下往上冲，冲到三丈高，把整座洞照得雪白。

蛟在那道白光里翻了一下，两只眼睛闭上了。

吸力断了。

——

罗宪把寒心剑从怀里抽出来的时候，剑身是有光的。

禁制散了。

“幻剑成雨，诛杀群妖！”

剑升上去，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散开——不是散成一道光，是散成几百道。那几百道往下落的时候，声音像下雨。台上台下十七个巡逻的妖，一片一片地倒，倒下去还在抽。

台上的修士们跟着往外冲。青城山的剑修重新召出了飞剑，峨眉的女冠把刃上的光捡了回来，洞里一时间全是剑光。

“往洞口走！不要回头！”罗宪喊。

他自己没走。他站在台上，等最后一个人下了台，才转身。

——

蛟追出来了。

它在洞口那片空地上追上来的时候，天上没有月亮。它的头从那片黑里探出来，血盆大口里还带着那个剑修的气味。

罗宪没有退。

他把剑立在身前，掌心朝天。

“吕祖敕令，疾！”

一道天雷从云层里下来，不偏不倚，砸在寒心的剑尖上。剑受了雷，整个剑身亮起来——那亮法不像铁，像水。

“寒心斩。”

他劈出去。

那一剑下去的时候，蛟的鳞没有挡住。剑从它的颈侧进去，从另一侧出来，出来的时候带出来的一道黑血，泼在地上，把石头烧出两个洞。

蛟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吼，转身往洞里退。

它退到洞口的时候，寒心剑上忽然起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罗宪的气——罗宪的气已经空了。是剑自己的东西：一线极细的剑意在剑脊上游了一圈，然后顺着那道伤口，自己钻了进去。

蛟在洞口翻倒。

那一下，整个山沟都在响。

——

罗宪是被人架着走的。

他的气空了，两条腿在抖，看东西的时候边上有黑边。他自己数着步子走，走到一百二十步的时候，听见身后的洞口塌了。

塌下来的石头把洞口堵死了。

“走。”他说。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不追。所有人都在往山下走，走得比来时快得多。

队里少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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