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逆行斩妖

下山走了半夜，众人停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

有人生火，有人包扎。二十个人进去，出来十九个，那个青城山的剑修没有出来。

一个年轻道士提着水囊走过来，行礼。

“这位玄霄派的师兄。”他说，“小道法号余沧洋，青城山三代弟子。先前一直在御敌，还没请教师兄名讳。”

“罗宪。”

余沧洋的手抖了一下。

“宣雷真人的那位罗师叔？”

“是我。”

余沧洋又行了一礼，礼比刚才大。他行完礼，站到一边，没有再说话。

——

火堆边的情绪是从峨眉那边先起来的。

“我们本来是来找郡主的。”一个女冠说，“进去一趟，小妖杀了几十个，大妖也没杀成，郡主连影子都没见着。回去怎么跟汉中王说。”

“我们进去的时候就没打算找郡主。”另一个说，“进去是要死的，出来是命大。”

“那郡主呢。”

“郡主在哪儿，问谁去。”

罗宪在火堆那边听着。他听完，站起来。

“诸位。”

火堆边静下来。

“今日进去，是我提的主意。二十个人，是我挑的。”罗宪说，“死了一个人，那个人的账记在我身上。郡主的事，也记在我身上。”

“我罗宪把话撂在这儿：我要是找不回郡主，回去我第一个跪下。”

没有人接话。

“我跟你去。”余沧洋说。

——

罗宪要去的是后洞。

螃蟹精那句话他记住了：上个月送来的七个，它只吃了一个，那六个送去后洞了。

他没跟众人说，只跟余沧洋交代了一句。

“我带剩下的人，把附近散妖清一清。”余沧洋说。

“别走远。”

“师叔，有件事。”余沧洋忽然说，“在牢里的时候，我看见一眼。”

“什么。”

“隔着两道栅栏，有个人被抬过去。”余沧洋说，“穿的是一身锦袍。锦袍上绣的东西，我没看清，可那袍子的料我认得——是宫里出来的。我在成都府见过汉中王的仪仗，就是这个料。”

罗宪没有立刻说话。他把剑往背上一挂。

“你早不说。”

“我说了。”余沧洋说，“出洞的时候我喊了，没人理我。”

“那是我没听见。”罗宪说，“这一趟算我的。”

——

众人分头。余沧洋带人往山下清，罗宪一个人往回走。

走到半山，起了雾。他在雾里走了一个多时辰，走到那条沟底，才看见洞口。

洞口被塌下来的石头堵了。石头堆到一人高，上面还压着两根断柱。

他绕到侧面，找到一条缝。缝底有水，水不深，只到腰，可是冷，冷得牙关咬不住。他从水里钻过去，钻了三十来步，才见着洞里的火盆。

火盆只剩一个还亮着。

——

魔窟的后洞，要绕过祭坛，从塌下来的石头缝里钻。

罗宪钻进去的时候，衣裳被划开了三道。里面很窄，越走越宽，最后宽成一间石室。

石室里有味道。是那种在血池边上闻过的味道：腥，甜，腥在先，甜在后。

室的深处有一个台。

台上坐着一个女子。她穿着锦袍，头发散着，双手搁在膝上。她的脸很白，白得不像是活人的颜色，可她的胸口还在起伏。

在她前面，有一条蛟。

不是白天那条。这一条更小，只有两丈出头，鳞是暗红的。它把头凑在女子的额前，两只眼睛半闭着。

它没有动她的身子。它在吸她额前的那一点光。

——

“放开她。”

罗宪说完这四个字，才发现自己的气是空的。

他下山的时候把最后一口气用在了寒心斩上。此刻他丹田里是干的。可他手里的剑是热的——剑不靠他，剑自己热。

蛟转过头来。

它张开嘴，扑。

罗宪没有躲。他把剑横在身前，用剑脊接它的牙，接住的那一下，他整个人被推出去两丈，后背撞在石壁上。

他咳出一口血。血落在剑上，剑身亮了一分。

他站起来的时候，忽然想起了那两句诀。那是他在石室里自己念着玩、从没想过真能用的两句：

“一轮红日常赫赫，掌雷霆兮驱霹雳。”

他没有掌心朝天，也没有摆姿势。他就站在那儿，把这两句念完了。

石室里没有雷从天上下来。可是石壁上的石头在响——那些石头里本来就含着铁，铁受雷，会叫。

十七道细细的电从四壁上钻出来，钻进那条蛟的鳞缝。

蛟发出一声短促的吼，从台上摔下去，落地的时候缩成一团黑烟，散了。

罗宪走过去。

台上那个女子还坐着。她额前那点光已经没有了。

“郡主。”罗宪说。

她的眼睛睁了一下。

“你……是来抓我的，还是来接我的。”

“来接你的。”

“我弟弟呢。”

“抢回来了。”罗宪说，“殿下用了两个人换他。”

李文成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手抬起来，抬到他面前。

“那就走。”

罗宪把她背起来。她比他想的重。

走出石室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台。台上还留着她的坐痕。坐痕边上，有六道很浅的印子——是六个人坐过的位置。

已经空了。

他从水底下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洞口外站着十几个人。余沧洋在最前头，鞋脱了，裤腿卷着，手里提着一把剑。

“师叔。”

“你怎么来了。”

“散妖清完了。”余沧洋说，“我睡不着。”

他没有问罗宪背上那个人是谁。他只是把自己身上那件外袍脱下来，搭在李文成肩上。

“回城两个时辰。”他说，“师叔，我替你背一半路。”

——

李文成在进城之前醒了一次。

她趴在余沧洋背上，睁开眼，看了看远处那道城墙的轮廓。

“那六个。”她说。

“六个什么。”

“洞里那六个。”她说，“他们坐在我边上。他们不敢跟我说话，怕我听见。他们一个一个地叫，叫完就不叫了。”

罗宪没有接话。

“你是玄霄派的。”

“是。”

“你师父呢。”

“在盐山潭。”

李文成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了一句。

“那你告诉你师父。”她说，“那座台子底下，还有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她说，“我坐在上头的时候，听见底下有水声。是水往上走的那种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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