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汉中龙气

汉中王是亲自出府门接的。

他看见罗宪背上的人，站在台阶上，两条腿晃了一下，扶着柱子才站住。

“文成。”

“父王。”李文成从他背上下来，自己走了三步，第四步的时候，她回头看了罗宪一眼。

“他背了我一路。”她说，“他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

那一夜，罗宪睡了十四个时辰。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窗外有雨，锦江的水涨了半尺。他翻身起来，找水喝，看见桌上放着一碗粥，粥边搁着一枝花。

“谁送来的。”

“张同知派人送的。”小厮说，“还有个事——昨儿夜里，王府西边出了个妖。”

“从哪儿出来的。”

“从王府里出来的。”小厮说，“从后园那口枯井里爬出来的。守卫的人说是条蛟崽子，一尺来长，被巡夜的砍了。”

罗宪端着碗，很久没动。

——

英雄宴摆了三天。第三日散席，罗宪被叫进了书房。

书房里点着六盏灯。汉中王坐在书桌后，青城派的掌门余炳文站在旁边，两个人面前摊着一张阵法图。

“罗小友。”汉中王开口，“本王有一件事，想问你。”

“殿下请说。”

“那座盐潭魔窟里的禁忌阵法还在。”汉中王说，“孽蛟虽被你所伤，可它身上带的龙气还没散。龙气这东西，对本王这王府，是有庇护的。”

“本王想让人去把那座阵打开，把散了的龙气收回来。”

罗宪看着那张图。

“殿下怎么知道那座阵能收龙气。”

“余先生说的。”汉中王说，“他修了三十年的化龙之术。”

余炳文在旁边拱手，笑了一下：“罗小友，你的见识不错。那座阵的纹路是青城一脉的手法，你破不了，可你走得进去。”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进去过一次。”余炳文说，“魔窟的路，认得的人不多。”

——

宣雷不在府城。他在盐山潭还没回。

罗宪在城门口站了一炷香，最后自己拿了令。

“我去。”他说。

——

盐潭魔窟的路比上次静。

罗宪一个人进去，一个人过厅，一个人上祭坛。台上的八根柱子还立着，柱头的纹路还在，只是没了那道吸力。

禁忌阵法在台后。它是一整面石壁，石壁上刻着的纹路从下往上铺，铺到顶。纹路里有光在流，流得很慢。

他刚把手按上石壁，那面壁亮了。

壁上聚出一个影子。那个影子没有脸，只有轮廓，轮廓是人形，站在壁中央，一动不动。

“阵灵。”罗宪说。

影子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过来。

“你带了什么来。”

罗宪把怀里那六枚玄铁符箓摊在掌心。

“符箓。”他说，“我进来时不认路，可我记得这面壁的收锋跟符箓上的一样。”

影子没有动。

“拿一枚给我。”

罗宪捏了一枚，按在壁心。

石壁从中间裂了一道口，裂口里掉出一样东西，落在他掌上——第七枚玄铁符箓。跟他在血池底下得的那些一样，边角上一样有两道刻痕。

“阵不开了。”影子说。

“为什么。”

“开阵要血。”影子说，“这座阵，是拿血封的。”

说完，影子散了。石壁上的光也散了，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罗宪把七枚符箓收好，转身要走。

——

他走到台边的时候，听见了人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三个人，在台下的一个暗门里，说话的语气像是在搬东西。

罗宪蹲在台边，往下看。

暗门里亮着一盏灯。余炳文站在灯下，面前是七只铜罐，罐口用黄布扎着。他把手按在最近那只罐子上，罐子里的东西在动——不是液体在动，是那盏灯的火苗，朝着罐子那边偏。

“余前辈。”

余炳文抬起头。

他看见罗宪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罗小友，你怎么在这儿。”

“收拾龙气。”罗宪说，“你呢。”

“我也是收拾龙气。”

“收拾龙气要七只罐子。”

“龙气在七个地方散着。”余炳文说，“一只一罐。”

“殿下让我来开阵。”罗宪说，“阵没开成，阵灵说开阵要血。前辈知道的吧。”

余炳文的笑没有变。

“知道。”

“那你让我来开阵，是让我带什么来。”

“罗小友，你想多了。”余炳文把按在罐子上的手收回来，“这龙气是天地间的至宝，有助修行。我多收一点，你多收一点，都是修行人的分内事。”

“殿下要的不是分内事。”罗宪说，“殿下要的是龙气庇护王府。”

“王府的庇护，跟我的修行，不冲突。”

罗宪看着他，看了三息。

“前辈。”他说，“王府西边有个枯井。前天夜里，井里爬出来一条蛟崽子，一尺来长。”

“那东西不是从山里来的。”罗宪说，“是从王府里来的。”

余炳文的脸上，那点笑终于淡了一点。

“你回去吧。”他说，“今天的事，你不要说。”

“我要说。”

“那你就说。”余炳文说，“说完以后，你也要活得到说的时候。”

——

罗宪回到琼华山谷是七日之后的事。他走的时候宣雷已经先一步回到山上。

他把魔窟里的事一件一件说了。说到七只铜罐，说到那条一尺来长的蛟崽子，说到余炳文那句“活得到说的时候”。

宣雷听完，在庭里站了很久。

“汉中王不是要庇护。”他说。

“那他要什么。”

“前明世祖永乐，是以藩王起兵，夺了侄儿的位子。”宣雷说，“这条路走过一次，就有人想走第二次。”

“余炳文呢。”

“余炳文修了三十年的化龙之术，图的不是汉中王。”宣雷说，“汉中王坐上那个位子那天，成都这一片的玄门，就得听一个人的。”

“他要当国师。”

“他早就在盯着你师伯的位子了。”宣雷说，“蜀地的龙气，是他给汉中王的投名状。”

——

余炳文是三日前进的山。

他递的是青城派的名帖，行的是玄门同道的礼。宣雷按礼接待了他，把他安排在前院住了两夜。玄门两家，你来我往，本是常事。

第三日的晚饭，是前院的灶上做的。

那顿饭吃得很好。宣雷还从库房里取出一坛陈酒，替余炳文满了一盏。余炳文喝得很慢，说山上的水好。

——

那天夜里，琼华山谷的山门外来了一队人。

他们不是从石阶上来的。他们是被一张阵图送上来的——整座山谷的外围，被人铺了三百六十面小旗，旗面朝里，旗尖朝上。

罗宪是被人拍醒的。他睁开眼，听见的第一声是守山大阵的钟。

第二声，是三清殿方向传来的碎瓷。

他披衣冲进殿里的时候，宣雷正站在殿中央，一只手撑着案。案上那只茶盏滚在地上，碎成了三块。

宣雷的嘴唇在动，可他没有出声。

桌角放着一只碗。碗里还剩半碗汤，汤面上一层油，那层油浮得很厚，一直没散。

罗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那层油。

“师父。”

宣雷没有转头。他看着殿门的方向。

“走。”他说，“走不了了。”

罗宪的丹田里，那口气像一块浸了水的布，沉下去了。

他往殿门口跨了一步，膝盖先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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