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守山大阵

牢在青城派成都下院的地底。

三面是墙，一面是铁栅。铁栅外头是一条走廊，走廊的尽头有一盏灯，灯芯烧得发黑，光只能照到三尺。

罗宪醒过来的时候，先动的是手指。他试着把丹田里那口气往上提，提不动。那口气在，就是提不起来，像被一块胶粘住了。

“封灵散。”宣雷在隔壁说。

“师父。”

“别费劲。”宣雷说，“越提越沉。这东西不是毒，是胶。你不动它，它三天自己化；你动它，它就跟你的气一块儿凝。”

“那我们等三天。”

“等不了。”宣雷说，“栅外这道封魔阵，是青城的老阵。阵里有眼，眼对着我们两个。三日之内，他们要么来提人，要么来人换阵。换了阵，就不等你了。”

——

罗宪在草上坐了一会儿。

“师父。”他说，“你早知道他不安好心。”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留他住两夜。”

“他递的是名帖。”宣雷说，“青城山的掌门递名帖上琼华山，我按玄门同道的礼接他。这个礼我要是破了，往后蜀地各派怎么看我玄霄派。”

“礼是给人看的。”

“礼是给人看的，可破了礼的人，自己也站不住。”宣雷说，“你记着：往后你坐上我的位子，别人递帖子来，你也要接。”

罗宪没有答话。他在想那句“坐上我的位子”。

——

后半夜，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轻到罗宪一开始以为是水声。等那声音走到灯底下，他才看清来人——穿的是青城山的道袍，可袍角是湿的。

“罗师叔。”

罗宪坐直了。

“我师傅叫余炳文。”余沧洋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从栅缝里递进去，“这是解药。喝下去，半个时辰能动。”

罗宪没有接。

“你为什么救我们。”

余沧洋在栅外蹲了一会儿。灯在他背后，看不清他的脸。

“我师傅把我从小带到大。”他说，“我七岁上山，他教我拿剑，教我认药，冬天给我缝过一双鞋。这双鞋我穿到十二岁。”

“所以呢。”

“所以他做什么，我都该站在他那边。”余沧洋说，“可前天他把我们叫到堂上，说要在琼华山下的三百六十个位置上插旗。他说那叫锁灵阵，阵成之日，山上所有的人都是瓮里的鱼。”

“我问他，山上是玄霄派的人。”

“他说，玄霄派的人，也是鱼。”

余沧洋把瓷瓶往前推了一寸。

“我不能让他这么走。”他说，“他走到最后，就不是我师傅了。”

宣雷从他手里把瓷瓶接了过去。

“你的名字。”

“余沧洋。”

“余沧洋。”宣雷说，“这笔账，本座记下了。”

——

解药是黑的，苦得人舌头发麻。喝下去以后，前半个时辰一点动静都没有；到第三刻，丹田里那口胶慢慢化了，气先是像水滴，后来像一条线。

罗宪运了半炷香，气通到掌心。

宣雷比他快。他先站起来，一只手按在铁栅上，按了三息。

栅上的封魔阵先亮了一下，然后从中间那道竖格开始，一格一格地裂。裂到最后一格，铁栅往两边倒了。

没有响。倒下去的铁栅在半空就化成了铁锈。

“走。”

——

下院里人不多。宣雷走在前面，罗宪跟在后头。一路上遇到四拨巡夜的人，宣雷抬手，四个人就都贴在墙上睡了过去。

“师父。”

“嗯。”

“你杀不杀他们。”

“不杀。”宣雷说，“杀了，这件事就变成两派的仇。不杀，这件事还是一个人的事。”

他们出下院的时候，罗宪回头看了一眼。

“沧洋呢。”

“他不走。”宣雷说。

——

余沧洋回了汉中王府。

他跪在堂上，把该说的都说了，一个字没省。

余炳文听完，很久没有出声。堂上站着二十几个弟子，没有一个人敢喘气。

“你是我带大的。”余炳文终于说。

“是。”

“你放走了他们。”

“是。”

“你知不知道，你放走的那个人，会在京城的殿上参我一本。”

“知道。”

余炳文走下堂来，站在他面前，抬手。那一巴掌举到半空，停住了。

“师傅。”一个弟子在后头开口，“大师兄是我们三代里最好的一个。他从未违过师命，这是头一回。”

余炳文的手落下来，落在自己袍子上。

“关起来。”他说，“等本座回来，再处置。”

余沧洋被人架下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师傅的背影。那背影没有回头。

——

青城派全派出来追人的时候，是第二天午后。

罗宪和宣雷的气只回来三成。三成的气，走路可以，御剑不行。他们走的是山道，走一段，停一段。

到第三天，剑阵在山口合拢了。

四十九把飞剑排成一排，横在山口。剑尖朝下，剑柄朝上，剑与剑之间连着一条极细的光。

“宣雷真人。”余炳文站在剑阵后头，“你回头，本座还当你没走过。”

宣雷往前一步，站到罗宪身前。

他没有拔剑。他两只手掐诀，两只脚在山道上的碎石里走罡步。他走得比在盐山潭那回慢，慢得多，前七步走了半炷香。

“敕。”

那一个字念出来的时候，山口那道剑阵从中间塌了。

四十九把飞剑同时失了光，从半空往下落，落在石头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像有人在坡上倒了一筐铁。

余炳文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退，他从袖里拔出了自己的剑。他不是跟宣雷拼法术，他是冲着罗宪来的——他知道宣雷挡得住他，可宣雷挡不住两个人。

剑到的时候，罗宪拿寒心接了一下。他接住了，可那一下带着宣雷刚破阵的余力，他的手腕一软，剑锋从他左肋擦过去。

血很快。罗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肋下，然后就被人拽着跑了。

——

琼华山谷的山门是宣雷自己开的。

他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在门上按了三下。山门的石阶下升起一层青色的光，那层光从谷口往上爬，爬过三千零一十级石阶，把整座山谷罩住了。

追到谷口的青城派弟子，一个人撞在那层光上，弹出去两丈。

宣雷把门关上，靠着门坐下来。

“师父！”

“没事。”宣雷说，“扶我进去。”

——

疗伤用了两天。

宣雷的手按在罗宪的肋上，气一点一点渡过去。罗宪的伤不重，可失血多，一睡就是一天半。

第三天早上，他睁开眼，看见宣雷坐在窗下，袍子也没换。

“师父，你歇一会儿。”

“歇不了。”宣雷说，“你听。”

罗宪听了一会儿。山谷里很静，只有风。

“我没听见什么。”

“我也没听见。”宣雷说，“守山大阵关上的时候，山谷里的风是走的，走到石壁会折回来。今天早上风走到谷口就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谷口开了。”宣雷说，“可是没有人来报。”

——

报的人是天黑以后来的。是那个送饭的道童，从后山的石缝里爬回来的，浑身是泥，一只鞋没了。

“师叔祖！守山阵……守山阵破了！”

“怎么破的。”

“是血。”道童说，“汉中王在王府里开了坛，杀了三个……杀了三个皇族的旁支，拿血洒在阵图上。神殿成都卫听他的令，把阵图抬到山下。阵是被血冲开的。”

宣雷闭了一下眼睛。

“他们进来多少人。”

“山下全是灯。”道童说，“火把，一排一排的，从谷口排到河边。”

——

宣雷站起来的时候，袍角往下淌了一下——那是两天没换衣裳的褶子。

“阿宪。”

“在。”

“从后山走。”宣雷说，“往北，去燕京，找掌门师兄。”

“师父，我跟你留在这儿。”

“你留在这儿做什么。”宣雷说，“你留在这儿，就是他们手里一张牌。你走了，我就一个人。一个人好办。”

“师父——”

“听着。”宣雷说，“这件事你办不成，我办得成。他余炳文要的是我玄霄派的脸，不是你的命。你去，把这件事放到京城的殿上去说。他们在蜀地做得再大，也怕那盏灯。”

“我到了京城，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宣雷说，“说余炳文在汉中王的灶上做了一锅汤，我在灶边上坐着喝了半碗。”

罗宪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他站起来的时候，宣雷把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很凉，是一道闪电形状的玉符。

“拿着这个去见你师伯。”宣雷说，“他见符，就听你的话。”

“师父，那你呢。”

“我在山门前坐着。”宣雷说，“他来，我接。”

罗宪从后山走的。

后山那条路是一条石缝。他钻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山谷里亮成一片。三千零一十级石阶上，全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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