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大国师林灵素

燕京的神殿卫总衙，占了整整一条街。

罗宪是第十四天到的。他从成都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三样东西：一把剑、一道玉符、一颗已经化了一半的糖。

他在总衙门口站了半晌，把身上的土拍了拍，上前去。

“烦请通报一声。”他说，“江西罗宪，求见大国师。”

门口的卫士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眼。

“有帖子么。”

“没有。”

“有手令么。”

“也没有。”

“那就回去吧。”卫士说，“每天要见国师的人，从这条街排到城门口。没帖子没手令，我们放不了你进去。”

“我是宣雷真人的弟子。”

“宣雷真人的弟子，半个月前也被押回豫章了。”卫士说，“你到底是哪一个。”

——

罗宪在总衙对面的墙根下坐了一天。

第二天，他绕到总衙的后街。后街有一道侧门，门里进出的都是各卫所送文书的书办。他在那儿蹲了半日，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里出来。

穿的是龙虎山的服色。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一点。

“张道玄真人！”

那人回过头。他看了罗宪两息，然后快步走过来。

“罗宪？”他说，“你怎么在这儿？我听说你跟着你师父去了川蜀。”

罗宪把话从头说了一遍。

张道玄听完，站在街上没有动。旁边过路的人撞了他一下，他也没有让。

“汉中王要用皇族旁支的血开琼华山。”他说，“这句话，你在殿上敢不敢说。”

“敢。”

“那好。”张道玄说，“你跟着我。”

——

往总衙里去的那段路，张道玄把长沙的收尾说了。

“黄明回了长沙卫。”他说，“何塞堂没有回去。他把坞堡那半屋子纸烧了，一个人搬进山里。走之前给我留了一张图，图上标的是符兵阵眼的十三个可能位置。”

“吴斌呢。”

“烧成灰了。”张道玄说，“灰我收在匣子里，等他儿子长大。”

“他儿子？”

“蛊解了。”张道玄说，“你走之后第三日，那个内侍醒了，把楚王那件事从头招了一遍。证词压在雷堂，谁也调不走。”

罗宪跟着走了一段，忽然说：“张真人，那天在驿馆，你说三日之后要么他们自己醒，要么你来叫。”

“他们自己醒的。”张道玄说，“我一个字都没有念。”

“那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一件事。”张道玄说，“案卷里有你一张纸，纸上是吴斌写的你的名字。全长沙的人都看着那张纸。我没有抽掉它。”

他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抽掉一张纸容易，可抽掉以后，别人写上去的字就都是真的了。”

——

总衙里比外头大得多。他们穿过三道门，最后停在一座偏殿前。

张道玄进去了。罗宪站在廊下等。

等了大约一炷香，一个穿紫袍的官从殿里出来，朝他微微颔首。

“大国师让你进去。”

——

殿里没有宝座。

只有一张长案，案上摊着舆图、奏本、和一只凉了的茶盏。案后站着的那个人，穿一身紫袍，身量不高，背对着门。

“来了。”

“弟子罗宪，见过师伯。”

林灵素转过身。

罗宪在墙上见过他的画像——那是十三岁的少年。眼前这个人，脸和画像上不像，只有一双眼睛像：看人的时候不动，可什么都看进去了。

“宣雷的徒弟。”林灵素说，“你师父呢。”

“师父留在琼华山。”

“留在那儿做什么。”

“接人。”罗宪说。

林灵素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他喝的是凉茶，喝下去的时候眉毛都没有动。

“从汉中王说起。”他说。

——

罗宪说了半个时辰。

他说盐山潭那条孽蛟；说魔窟祭坛底下那七只铜罐；说王府西边那口枯井里爬出来的一尺长的蛟崽子；说余炳文在琼华山外插下的三百六十面小旗；说那碗汤上浮着的一层油。

他一句也没有添。

林灵素听完，走到舆图前，手指在成都的位置上停了一下。

“化龙之术。”他说，“我听过这三个字，是在四十年前。那时候有人跟我说，蜀中有人在试。我没当回事。”

“如今我当回事了。”

他把手从舆图上收回来。

“你说余炳文想做什么。”

“他想做国师。”罗宪说。

“他怎么说的。”

“他没说。”罗宪说，“他跟殿下说，三年之内，让殿下做真龙天子。”

“殿下答应了？”

“殿下没有说不答应。”

“我问你一件事。”林灵素说。

“师伯请问。”

“你师父在琼华山给你争了三天。这三天他在谷口做了什么，你不知道。”

“是。”

“那你为何还来。”

“弟子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知道。”罗宪说。

林灵素看了他一会儿。

“这句话答得比别人一百句都强。”他说，“坐吧。”

——

林灵素在案后坐下。

“把你师父给你的东西拿出来。”

罗宪把那道闪电形的玉符呈上去。

林灵素接符的时候，指尖在符上按了一下。玉符亮了，殿中央立起一个人影。

是宣雷。青袍上有泥，头发没有束好，脸瘦了一圈。

“师兄。”

那声音很哑。

“青城派欺负人。”宣雷说，“汉中王想当皇帝，他在成都养着一条孽蛟，拿龙气补自己。余炳文那个老小子，想顶了你啊。”

“你被打了。”

“被下了药。”宣雷说，“师兄，你要给我做主。”

人影像停了一下，然后补了半句。

“我玄霄派的脸，不能丢在成都。”

说完，影子散了。

林灵素的手还举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放下。

“他这个人。”林灵素说，“一辈子不会说软话。今天说了两句。”

他转过身，看着罗宪。

“你今晚就住在总衙。”他说，“明天不用你上来，我的人会去找你。”

“师伯，我师父他——”

“你师父一个人，能顶三天。”林灵素说，“我给他争三天。”

“争不过呢。”

“争不过，我就带着神殿卫去成都，把他从谷口抬出来。”林灵素说，“我玄霄派上一代只剩他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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