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剑丸斩元神

李凌江是被罗宪从青石上拽起来的。

他站不稳，两条腿在抖，鼻血还没止住。

“要多少。”他说。

“舌尖血。”宣雷说，“一滴就够。多一滴，你自己先倒。”

李凌江没有犹豫。他咬破舌尖，把血吐在自己的掌心里，抬起手。

罗宪把寒心剑递过去。

血落在剑脊上，顺着那两道缺口流进去。剑身先是一暗——不是熄，是把光收进去了。然后它开始响，响得很低，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石头。

“去。”宣雷说。

——

罗宪冲出去的时候，余炳文在池边看着。

他看不上这一剑。

“后辈。”他说，“你以为一把旧剑能——”

罗宪的剑到的时候，他没有闪。

剑尖扎进他的肩甲。

不是碰上，是扎进去。余炳文肩上那片铁青色的鳞，从剑尖进去的地方开始往两边裂。

余炳文愣了一下。

罗宪把剑往里推了一寸。

余炳文发出一声吼。他抬起蛟尾，横着抽下来，抽在罗宪的腰上，把罗宪连人带剑抽出去。罗宪滚到池边，肋下的旧伤又裂开了，血从衣裳里渗出来。

可余炳文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

“有用。”宣雷说。

“剑在他身上。”罗宪喘着气，“可他比我快。”

“他比你快，可他只有一只手。”宣雷说，“我来挡他的手，你只管扎。”

宣雷出手了。

他没有再用道炁去斩。他把两只手在身前交叠，一层一层往上叠光，叠成一堵半透明的墙。那堵墙不攻，只拦——余炳文每次抬手，手就要先撞进那堵墙里，慢半拍。

罗宪就趁那半拍。

第一剑扎在余炳文的右肋，进去两寸。

第二剑扎在他的腰侧，进去三寸。

第三剑他把剑举起来，剑尖对着余炳文的胸口。

“住手！”

那一声是余沧海喊的。

——

余沧海是爬着坐到池边的。

他坐在地上，盘着腿，两只手在膝上结印。他的嘴唇在动，念的是一段谁也听不懂的东西——不是青城派的经文，是更早的、名字都没有的调子。

罗宪的第三剑停在半途。

“你做什么。”余炳文转过身，脸上第一次出现别的东西。

“师祖说的。”余沧海说，“门派有危险的时候，唤醒它。”

他的掌心里亮起一点东西。

那点东西很小，只有一粒米那么大。可是它亮起来以后，整座地宫的青石上，铺着的那层薄雾全部朝它聚过去。

“剑丸。”宣雷说。

“那是什么。”罗宪问。

“青城开山祖师留的。”宣雷说，“留了一颗。留给哪一代不知道，留给什么事不知道。只知道它醒了，就得有人收场。”

“谁收场。”

“醒它的那一个。”

——

余炳文动了。

他扑向余沧海。宣雷那堵墙没有拦住他——他这一次不是用手，是把整个身子撞过去，连墙带人，一起撞碎。

罗宪跟着追。他追到一半，被那条蛟尾扫中，摔在地上。

“沧海！”余沧洋的声音从青石上传来。

“哥哥。”余沧海说，“你别看。”

他把掌心那粒光往前一送。

那粒光出去的时候没有声音。

它从余炳文的胸口进去。

进去了以后，地宫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不是安静，是停。罗宪看见余炳文张着嘴，看见他在喊，可是听不到。他看见余炳文的蛟尾从尖上开始，一片一片地掉；看见他背上那片铁青色的鳞从中间裂开，裂成两半。

然后声音回来了。

回来的那一下，是余炳文倒地的声音。

——

他仰面躺在青石上。

胸口的伤口很干净，没有血往外涌——血已经不流了，血在往回收。

余沧洋爬过去，把他师父的头扶起来垫在自己腿上。

“师父。”

余炳文的眼睛还睁着。他看着地宫顶上那些雕纹，看了一会儿。

“沧洋。”

“弟子在。”

“为师当年……”他说了半句，喉咙里的声音断了。他停了一下，重新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经是当年教剑的时候那个语气。

“为师当年教你第一件事，是什么。”

“是敬。”

“是敬。”余炳文说，“你记得。”

他的手从余沧洋的膝上滑下去，落在青石上。

余沧洋没有哭。他把师父的头轻轻放平，然后跪在青石上，磕了三个头。第三个头磕下去的时候，他的额头贴在石面上，很久都没有抬起来。

——

池边上，宁王动了一下。

他一直躺在那儿，眼睛翻着白。此刻他忽然抬起手，抓住自己的脸，抓出三道血口。

“别抓。”萱儿说。

宁王没有听。他的手在脸上、脖子上、胸前，一路抓下去。抓到最后，他坐起来，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池子里那座空塔基，嘴角流着口水。

“龙。”他说，“龙没了。”

然后他笑了一声。

“本王要五爪金龙。”

宁王从那一日起，就成了这个样子。

——

出地宫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地宫上头是金山寺的后山碑林。三百多块碑立着，碑上刻的都是历代和尚的名字。晨光从碑与碑之间照进来，照在地宫口的石阶上。

罗宪坐在最高的那级石阶上，两条腿都在抖。萱儿坐在他旁边，头发散着，脸上有灰。李凌江躺在石阶上，仰着脸看天，鼻血已经止了。

“阿宪。”

“嗯。”

“那条龙。”李凌江说，“它本来在柱子上锁了一千多年。”

“我知道。”

“我们没能救下它。”

罗宪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把剑。

剑脊上的两道缺口里，嵌着的铁还是暗的。他把剑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宣雷真人呢。”

“在里面。”萱儿说，“他在看池子底下。”

——

宣雷是在池底找到余沧洋的。

余沧洋跪在池子底下那层浅水里，面前是那张被掀开的塔基。塔基底下还有一个洞——一个不大不小的洞，往下通，洞里的水在往上冒。

“真人。”余沧洋说，“这座塔基底下，还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余沧洋说，“我只知道，那条螭龙在柱子上锁了一千年，塔基却是新的。”

宣雷蹲下去，用手在洞里探了一下。他抽回手的时候，指尖上有一层黑。

“这不是水。”他说。

“是什么。”

“是井水。”宣雷说，“这底下也有一口井。”

余沧洋抬起头。

“真人，镇江的井，跟豫章的井，是通的。”

“我知道。”宣雷说，“我徒弟昨天就是从井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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