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血誓复仇

宁王是被神殿卫送回燕京的。

送他的那队人从镇江上船，一路不停，到燕京以后不进宁王府，直接送进了宗人府。宗人府的官员验了人，写了册子，最后把他送回了宁王府——因为宗人府里没有一间屋子能关得住一个白天笑、夜里抓脸的人。

宁王府的大门从那日起就半掩着了。

府里的人一个一个地走。厨子走了，马夫走了，原先在金陵预备着的那套仪仗也撤了。到最后，府里只剩十几个下人，和他们家那位郡主。

——

李文成二十三岁，这一年里，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把府里所有值钱的东西清点了一遍，能卖的都卖了，换成了现银，藏在后院的地窖里。

第二件是把她父亲从蜀地带出来的那十几口箱子全部拆开，把里头的书一卷一卷拿出来晒。

第三件是每天午后搬一张椅子，坐在地窖旁边的廊下，看她父亲在院子里走。

宁王走得很慢。他绕着院子那一圈青砖走，走到第三圈就会停住，抬头看天，看很久。看完了继续走。

“父王。”

“嗯。”

“今天天好。”

“好。”

他就答一个字。

——

那一天是腊月二十四。

李文成在廊下坐着，宁王照例绕院子。绕到第四圈的时候，他没有停。他直接走过来，走到她面前，站住了。

李文成抬起头。

她看见她父亲的眼睛是清的。

“文成。”

“父王。”她站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

宁王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女儿。

“我恐怕没几天了。”

“父王，您别说这种话。”

“你听我说。”宁王说，“我清醒的时候不多，我说完这一段，可能就又不认人了。”

他咳了两声，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是这半年里最稳的一次。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成现在这样。”

“余炳文吸了您的神魂。”

“余炳文是余炳文。”宁王说，“害我到这一步的，是玄霄派。”

李文成愣住了。

“我在镇江那座地宫里，看得很清楚。”宁王说，“余炳文入魔，玄霄派的宣雷在场。他不拦，他等我被吞。”

“父王——”

“他要的不是救。”宁王说，“他要的是抓我的把柄。我死了，蜀地的事就断了根；我活着，我就是他手上的一张牌。”

“我如今是这张牌。”宁王说，“可你要是成了这把刀，牌就废了。”

李文成没有接话。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覆灭玄霄。”宁王说，“靖难天下。”

院子里静了很久。

“你答应我。”

李文成跪下去。她跪在廊下的青砖上，把她父亲的手捧在掌心里。

“女儿答应您。”

宁王松了一口气。他扶着廊柱坐下来，坐在她旁边。

“有一件事，你要记住。”他说，“光凭你自己的力气，覆不了玄霄。你要去找人。”

“找谁。”

“五斗米教。”宁王说，“总坛在汉中一带，掌教之下有十二个祭司，其中有一个是鬼方人。那个人不是修行人，可他有本事把人身上的东西换出来。”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宁王说，“我只知道，蜀地那几年，是他给余炳文递过东西。”

他说完这一句，眼睛里的那点清光散了一点。

“父王！”

“我累了。”他说，“你扶我进屋。”

当天夜里，宁王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没有醒。

——

宁王下葬以后，李文成在府里关了三个月的门。

她把父亲留下的那十几口箱子翻到了底。那些箱子里有一半是宁王做汉中王的时候收的典籍，其中夹着一册没有名字的抄本，抄本的纸是旧的，字是后来添的，添的人换了三种笔迹。

她照着那册抄本练。

头一个月，她每天夜里坐在密室里，从天黑坐到天亮。她不知道自己在练什么，只知道抄本上第一页写着三个字——“先不睡”。

第二个月，她开始能听见东西。先是自己的心跳，然后是自己血流的声音。

第三个月的某个早上，她从密室里出来，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太阳。

太阳是白的。太阳的边上有一圈黄的，很薄。

“郡主，您眼睛怎么了。”下人问。

“没什么。”李文成说，“天有点亮。”

她入了识神。

——

入识神以后，她去了汉中。

五斗米教的总坛在米仓山里，一座石砌的院落，院里没有香炉，只有一面墙，墙上刻满了名字。她在山门外站了两天，第三天有人出来，领她进去。

掌教隔着帘子问了她三句话。

“你是谁。”

“大顺宁王之女，李文成。”

“你要什么。”

“力量。”

“你有多少代价可付。”

“全部。”

帘子后面静了一会儿。

“圣女。”掌教说，“你过来。”

——

她做了五斗米教的圣女。

圣女这个位子，不是给人拜的。它是一把钥匙——教里所有不能见光的东西，都得经过圣女的手。她替教里抄经、记账、点收、转运，一年里跑遍了汉中的十二条山路。

也是在这一年里，她见到了鬼方祭司。

那是个矮个子，皮肤是黄的，颧骨上纹着两道青。他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的眼睛，只看人的手。

“郡主。”他说，“你身上有一根线，断了。”

“什么线。”

“血脉的线。”鬼方祭司说，“你父亲的神魂被咬掉一块，那一块在你身上也断了。你夜里睡不着，是因为断了那一头在响。”

“能接么。”

“接不了。”他说，“不过，可以拿别的东西填上。”

“拿什么填。”

鬼方祭司终于抬眼看她。

“拿别的魂。”他说，“郡主，你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犹豫。这件事你做得成。”

——

那一册没有名字的抄本，她在五斗米教的藏经窟里找到了全本。

全本有名字，写在最后一页上，只有四个字——《血誓秘典》。

秘典里写的法门，叫“以血为誓，以誓换力”。练它的人要先立一段誓，誓越毒，力气来得越快。

秘典最后一页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的人加的：

“此典不可与至亲骨肉同修。同修者，必有一人丧于另一人之手。”

李文成把那一行字读了三遍。

然后她把秘典翻回第一页。

——

她练了半年。

半年里，汉中到宁王陵的那条路，她走了七趟。宁王陵在山里，陵前的石兽被苔盖了一半，陵门上的锁是铁铸的，锈死了。她第一次去的时候，用剑把锁砍断；后来再去，那把剑就不带了。

陵里的空气是冷的，冷得很干。她在陵里坐一夜，第二日出来的时候，指甲缝里会有一层黑。

半年之后，她身上的气变了。

不是变强，是变冷。她走过的地方，草会枯一根。

鬼方祭司见到她的时候，头一次没有看她的手。

“圣女。”他说，“金华境了。”

“还差一步。”

“差的是火候，不是路。”鬼方祭司说，“这条路你已经走完了。”

“那火候怎么补。”

鬼方祭司没有答。他往旁边让了半步。

宁王府的禁地在府西，一间石头砌的屋子，门上贴着封条。李文成撕了封条进去。

屋里堆着宁王从蜀地带出来的旧物。最里头那一件，是一只蛟龙爪——灰褐色，四个趾，趾尖上还带着一层膜。爪子上黑气缠着，绕了三圈。

“这是余炳文的东西。”李文成说。

“是。”鬼方祭司说，“爪子里的东西，比秘典里写的还厚。”

李文成从袖里取出一张符，贴在爪背上。符一贴上去，爪上的黑气开始往符上爬。

“住手！”

——

门被撞开的时候，屋里的灯晃了一下。

进来的人穿一身黑衣，蒙着面。他一进来就横在李文成和那只爪之间。

“郡主不能动这个。”

“你谁。”

那人把面罩摘了。

是一张年轻的脸，三十来岁，左边眉角有一道旧疤。李文成认得出那道疤——那是王府暗卫的记号，进门的时候师父在眉角刻一刀。

“余不悔。”

“是。”

“你是余炳文的儿子。”

“私生子。”余不悔说，“王爷答应过我父亲，等金陵的事了了，给我一个名分。”

“名分没了。”李文成说，“我父亲也没了。”

余不悔看着那只蛟龙爪，看了很久。

“郡主。”他说，“这只爪子里的东西，是恨。余炳文临死前那点恨，全在这上头。你要是吸了它，你就不是你了。”

“我现在也不是我了。”

“那不一样。”余不悔说，“现在你还是个清醒的人。吸完了，你会变成一个只有恨的东西。”

李文成看着那只爪。

“你恨罗宪么。”她忽然问。

“恨。”

“恨到哪一步。”

余不悔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我父亲在金陵入魔的时候，是罗宪师徒出手的。”他说，“他一辈子修道，最后死在后辈手里。我恨。”

“那你想怎么报。”

“我想活着报。”余不悔说，“我不想变成我父亲那样。”

李文成把符从爪背上撕了下来。

黑气缩回去，绕回爪子的三圈上。

“你说的对。”她说，“今天我要是吸了这个，明天我就是第二个余炳文。”

“郡主——”

“余不悔。”李文成转过身，看着他，“你跟我走。”

余不悔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他跪下去。

“臣余不悔，愿随郡主。”

“别叫臣。”

“那叫什么。”

“叫名字。”李文成说，“我叫李文成。”

“是。”

两个人从禁地里出来的时候，天在下雪。

雪花落在石阶上，一片一片地白。李文成走在前面，余不悔跟在后头，两个人中间隔着三步。

走到府门口，李文成站住了。

“余不悔。”

“在。”

“余沧洋这个人，你认识么。”

“认识。”余不悔说，“他放走了罗宪师徒，害了我父亲。”

“那我们就先去青城山。”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