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青城血色

镇江的了局，是第二个月才传到豫章的。

金山寺地宫封了，寺里的和尚在碑林前做了一场水陆，做了七天。宁王被送去了燕京。余炳文死了。螭龙没了。

余沧洋在青城山上被众弟子推为掌门，他没有推。

“我师父的位子。”他在堂上说，“我替他坐三年。三年之内，谁要是能坐，谁坐。”

青城派的堂上，那天底下只坐了二十几个人。全盛时四十九把飞剑，两个月前在镇江，一把都没有回来。

——

罗宪在镇江又待了十二天。

他把金山寺那座地宫从头到尾走了一遍。他数了池底那个洞的深浅，量了塔基的尺寸，画了一张图收进怀里。他站在石柱前，看那两道空着的铁箍，看了半个时辰。

“阿宪。”萱儿在石阶上叫他，“走了。”

三个人从镇江出发，一路向西。到九江的时候分手：李凌江和萱儿回南昌，罗宪先回豫章看一趟他娘，再去琼华山谷见师父。

“阿宪。”李凌江说，“金山寺那个洞，你要不要跟国师说一声。”

“要。”罗宪说，“可我还没想明白那口水是从哪儿来的。”

“那你想明白了再说。”

“嗯。”

船开了。罗宪站在船尾，看那条水路一直往西边伸出去。他忽然想起城隍说的那句：八百里是一步。

——

那年秋天，青城山上的雾比往年重。

余沧洋掌门以后做的头一件事，是把后山那座供奉剑灵的祠重新封上。第二件事，是把师父的牌位从正殿请了出来，供在后堂——他说，师父的名字，等三年以后再议。

第三件事，是给他弟弟余沧海煎药。

余沧海从镇江回来就一直躺在床上。他的丹田在那天碎了，气提不上来，走路要人扶。

“哥哥。”他说，“你别天天守着我了。山上的事多。”

“山上的事有长老。”余沧洋说。

“那颗剑丸，是我唤醒的。”

“我知道。”

“师祖说唤醒它的人要收场。”余沧海说，“我把它送出去的时候，以为我要死。我活下来了，是不是说明我不用收场。”

“说明你不用死。”余沧洋说，“这就够了。”

——

那个人是十月初七上的山。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云很厚，山风从后山那边过。余沧洋在书房里坐着看书，看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推门的力量很大，门轴发出一声闷响，屋里的灯被风带得斜了一下。

进来的是李文成。

她穿一身黑，头发束得很紧。她的身后站着一个人，蒙着面。

“你是。”

“李文成。”

“宁王家的郡主。”余沧洋站起来，“你上山做什么。”

“余沧洋。”李文成说，“你师父死了。”

“是。”

“杀他的人是谁。”

“我弟弟。”余沧洋说，“他救了一山的人。”

“他救了一山的人。”李文成重复了一遍，“我父王在你们师徒手上死成了痴呆。他临死前，眼睛看着的是我。”

“郡主，镇江的事——”

“我不听镇江的事。”

——

余不悔先把剑拔了。

他拔剑的动作很像他父亲。余沧洋只看了半下，就认出来了。

“你是余不悔。”

“师兄记得我。”

“你是余先生的孩子。”余沧洋说，“当年你跟在你父亲身后上过山，你站在堂外，没敢进来。”

“我今天进来了。”

余不悔的剑到了。

那一剑很快。余沧洋抬剑去接，两个人的剑在半空碰了一下，青城里那盏灯灭了。

黑暗中，余沧洋退了半步，把弟弟那间屋的门挡在身后。

“不悔。”他说，“你要杀的是我，别动里面的人。”

“里面那个，才是杀我父亲的人。”

“他躺在床上起不来。”

“那就抬起来杀。”

——

那一夜，青城山后堂的墙上留了三道血。

两道是余沧洋的，一道是余不悔的。

余沧洋的修为比余不悔低。他半年才从镇江的伤里出来，气只回来七成。余不悔的剑上带着魔气，那魔气不是从招式里来的——它从剑柄上往剑身上爬，爬过的地方，剑的颜色会暗一分。

“屠龙剑法！”余沧洋喝了一声。

那一剑是他这一门里最重的一招。剑出去的时候带着光，落在余不悔的肩上，割开了一道口子。

余不悔退了半步。

然后他还了一剑。

那一剑穿过了余沧洋的胸口。

余沧洋往后退了两步，手握在剑上，握了两次没有拔出来。他靠着门框滑坐下去，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哥哥！”屋里传来余沧海的声音。

余沧洋转过头，朝屋里喊。

“别出来。”

——

他这一声喊完，后山的祠响了。

不是钟。是祠里那座剑灵。青城山后山供奉的剑灵，是开山祖师留下的剑意所化。它千年不出祠，只有一种情况会醒：山上有人用魔气杀人。

祠门炸开。一道青色的光从祠里出来，掠过整个前山，落在后堂的院子里。

那道光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人形没有脸，只有一件袍子和一把剑。

“孽徒。”

它的声音从四壁一起过来，跟锁龙井里那尊城隍说话的时候一个样。

“弟子余不悔。”

“你身上有魔气。你杀的是本门的人。”

“弟子不认这个门。”

“那就清理门户。”

——

剑灵出手的时候，余不悔才知道什么叫快。

第一剑，他横剑去挡，剑身上被割开一条两寸长的口子。

第二剑，他侧身闪，肩上那道旧伤被划开，血溅到院墙上。

第三剑，他没挡住。那剑是冲着心口来的。

就在剑尖到他的胸口之前，一道红色的光从旁边闪过来。

李文成站在他身前。她的两只手张开，周身涌起一层血色的光，那层光在她身前铺成一面盾。剑灵的那一剑刺在血盾上，刺进去三寸，停住了。

“宁王家的血脉。”剑灵说。

“是。”

“你护着一个入魔的人。”

“我护着他。”李文成说。

剑灵在血盾前停了两息。它转过头，看向院子里倒在地上的余沧洋。

“掌门。”

“在。”

“你选的路，我不认。”剑灵说，“你师父不认，你也不认，本门还认什么。”

那道青光收了。

它回到后山的祠里，祠门在它身后自己合上。

余不悔吐了一口血，撑着墙站起来。李文成牵住他的手腕，两个人的身影在院墙上一闪，没了。

——

余沧海是爬出来的。

他的腿动不了，他用两只手扒着门槛，把自己拖到院子里。

他看见他哥哥靠在门框上，胸口那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

“哥哥。”

余沧洋的眼睛还睁着。

“沧海。”

“嗯。”

“别……别去找他们。”

“我要找。”

“你听我说完。”余沧洋说，“找他们的人，不能是我们。我们两个打不过她。”

“那谁去打。”

余沧洋没有答。他看着院墙上那道血，看了很久。

“神殿卫。”他说，“叫人来。”

“哥哥——”

“叫人来。”余沧洋说，“就说余不悔，练了他父亲那门魔功，已经到了金华境。他要灭我们整座青城。”

他抓住弟弟的手腕。

“把话说清楚。一个字都别少。”

那只手在弟弟的手腕上按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

天亮的时候，青城山上全是哭声。

长老们把掌门的遗体停在正殿。他们数了数山上剩下的人：能拿剑的二十七个，其中十七个是三代弟子。

余沧海被抬到殿前的台阶上。他半躺在竹榻上，抬高上身，对着堂下的人说话。

“我兄长的话说完了。”他说，“我再说我自己的。”

“今夜以后，山上派人去汉中。”

“去汉中做什么。”

“找李文成。”余沧海说，“他们要走那条路，那条路上有她的家当。”

他喘了两口。

“第二件事。”他说，“去神殿卫。谁去。”

堂下站起一个弟子。

“弟子去。”

“你去，路上不许停。”余沧海说，“我不行了，你替我跪着说。”

那名弟子当日就下了山。

他往北走，走得很快。第三天傍晚，他在一处驿站边上遇见了另一队人——黑甲，腰上悬着短剑，马鞍上挂着神殿卫的牌。

他扑上去，跪在路中间。

“青城山来的！”他喊，“求见国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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