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章-神魂魔剑

神殿卫分内外两卫。

外卫管的是异族修士、魑魅魍魉、山精水怪。内卫管的是人——修了魔功的人，走了邪路的修士，乱了规矩的玄门。

内卫的驻地不在总衙。它在燕京西城外，一座没有匾的院子，门口站着四个人。内卫从立起来那天起，就有一个规矩：坐镇的长老，由天师府派。

这一届坐镇的，是张道玄。

——

青城山的信是第三天送到的。

那名弟子跪在偏殿外跪了半天，等进去的时候，两条腿都是软的。他把余沧海的话一字一字说了一遍。

林灵素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殿角的一只柜子前，打开，从最里头取出一只木匣，放在案上。

“张真人。”

“在。”

“你听过神魂剑么。”

“听过。”张道玄说，“前朝的传说。”

“不是传说。”林灵素把木匣打开。

匣子里没有剑，只有一张纸，纸上画着一把剑的形制：剑身三尺二寸，剑脊上三道槽，剑柄末端刻着一个字。

“这个字是什么。”张道玄问。

“虎。”林灵素说，“魔王石虎的虎。”

“这把剑的来历，你听我讲一遍。”他说，“石虎是五胡时的一个物件，后来被镇在蜀地。再往后，唐末黄巢起兵，有人把这把剑挖了出来；黄巢败了，剑落在乱军里；再往后一千年，张献忠在蜀地屠了百万人，这把剑到了他手上。”

“到了他手上以后，他用它杀过多少人，史书上没有写。”

“大顺开国，屠蛟之役之后，神殿卫收了这把剑。收剑的人知道它不能毁——剑里有东西，硬毁会把里头的念放出来。所以神殿卫把它封了，封在青城山，由历代青城掌门亲守。”

张道玄看着那张纸。

“余炳文动了封印。”

“动了。”林灵素说，“他动过不止一次。余不悔能在半年里从识神跳到金华，靠的就是他父亲给他留下的那点东西。”

“青城山上如今说，剑不见了。”

“剑在他手上。”林灵素把匣子合上，“青城山那场血，就是他去取剑的时候顺手做的。”

——

殿里静了一会儿。

“国师。”张道玄说，“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说。”

“余不悔要报仇，先杀的是青城派。”张道玄说，“青城派跟他父亲有仇，可跟他有仇的，不是青城派。”

“你说得对。”林灵素说，“他要杀的是玄霄派。青城山是顺手。”

“那他的下一步。”

“要么来燕京。要么去豫章。”

“为什么是豫章。”

“因为九条链子。”林灵素说，“豫章那口井，是这世上的一个眼。他想动玄霄，绕不过那个眼。”

——

张道玄当日在殿上接了令。

令上写的是：着内卫执事长老张道玄，调龙虎山天师府精干，会同天下各卫所，缉拿余不悔归案。

他接令的时候，林灵素又说了一句。

“搜的时候，把李文成也算进去。”

“宁王的女儿？”

“宁王临死前，跟他女儿说过一句话。”林灵素说，“那句话，从宗人府传出来，走了三个月才到我案上。”

“什么话。”

“覆灭玄霄，靖难天下。”

——

青城山这场血，传到豫章的时候是十月中旬。

罗宪正在城外的校场上练剑。他练的是从琼华山回来以后自己琢磨的那一套——宣雷教他的是“退”，他练的是“不退”，练得手上裂了两道口子。

送信的是南昌卫所的人，把信往他手里一塞就跑了。

罗宪站在校场中间，把信看了两遍。

第一遍他看的是“余沧洋掌门遇刺身亡”。

第二遍他看的是“凶手系余不悔，余炳文之私生子”。

——

他回到三清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宣雷在庭中坐着，面前摆着一盏茶。他已经知道了。

“师父。”

“余沧洋死了。”

“嗯。”

“他这个人。”宣雷说，“我原本打算等他过了回光境，向师兄举荐他去西南卫。他性子沉，办事稳，坐得住。”

罗宪在庭里站着，肩上的剑没有解。

“师父。”

“说。”

“余沧洋对我有救命之恩。”

“有。”

“他被人杀在他自己的山上。”

“是。”

罗宪抬起头。

“那这门差事，弟子想接。”

宣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你知道余不悔为什么能在半年里跳两个大境界么。”他说。

“不知道。”

“《血誓秘典》。”宣雷说，“这门功法是前朝一个鬼修写的，练法是以血为誓、以誓换力。练它的人立一段誓，誓越毒，力气来得越快。”

“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练的人自己。”宣雷说，“人身上有两样东西：一样是气，一样是心。这门功夫把心当柴烧。半年金华境，烧掉的是半个人。”

“那他还剩半个人。”

“剩下那半个人，比整个的人更要命。”宣雷说，“他做事不会停。他杀余沧洋，不是恨余沧洋，是顺手。等你遇上他的时候，他不会跟你讲道理。”

“弟子不用他讲道理。”

宣雷把茶盏放下。

“明日出发。”他说，“去蜀中。”

“去蜀中？”

“青城山的掌门死了，山上剩下一群三代弟子。”宣雷说，“掌门的位置空着，剑灵的祠封着，山上还压着一把没了主人的秘典残卷。这几样，都是余不悔要回来取的。”

“我们守在那儿等他？”

“我们去看一看山。”宣雷说，“顺便，把青城派这把剑，替他们捡起来。”

——

那天夜里，罗宪没有睡。

他一个人去了锁龙井。

井台上九条铁链。三条是新的。他坐在石阶上，看着那六条锈的。

“老大人。”他说。

石像没有动。石壳合着，看不出形状。

“我又要出远门了。”罗宪说，“这次是往西。”

“你是来问吉凶的？”那声音从四壁一起过来，很轻。

“不是。”罗宪说，“我是来问一件事。”

“问。”

“余炳文在镇江，把那七只罐子里的龙气全吸了。”罗宪说，“他吸完又死了。那些龙气，现在在哪儿。”

密室里静了很久。

“你要听的这话，我不该说。”城隍说。

“老大人。”

“龙气不散。”城隍说，“它认人。谁把它吸进去，它就跟着谁。人死了，气不会死，它会往离它最近的有龙脉的人身上走。”

罗宪把手放在膝盖上。

“离它最近的，”他说，“是李文成。”

“是。”城隍说，“你要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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