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章 -盘香殿

罗宪在帝都青城驿站住了下来。

余沧海给他腾了一间朝北的静室，屋里只有一张榻、一只水缸、一个蒲团。罗宪在里面坐了九天。

他坐的不是定。他是在摸自己身上那个金华境。

那个境是捡来的，一层壳，壳底下是空的。他一运功，气就往上飘，飘到胸口就散，散完以后半天接不上。更怪的是，他身上那层师父留下的真元，像一层膜贴在皮肤底下，他一使劲，那层膜就疼。

“你这不是修为。”余沧海来看他的时候说，“你这是借了一间别人住过的屋子。屋子是好屋子，可里面没你的家具。”

“那怎么办。”

“一件一件往里搬。”余沧海说，“急不得。”

——

第十日早上，驿站的院子里吵起来了。

一个青城山的三代弟子从外头跑进来，跑得满脸是汗，一头撞进余沧海的屋里。

“掌门——师兄！”

“说。”

“宁王陵。”那弟子喘着气，“弟子在陵外那片林子里，看见余不悔了。”

余沧海站起来。

“你看清了？”

“看清了。”弟子说，“他一个人在陵外的坡上走，走得很慢，像在等什么人。”

余沧海在案边站了一会儿。

“几个人。”

“弟子只看见他一个。”

“那就是有诈。”余沧海说，“可有诈也得去。”

“为什么。”

“因为山上死了二十七个人。”余沧海说，“我兄长的那笔账，还没有结。”

——

他点了所有能动的师兄弟，一共十九个。

出发之前，他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派人去神殿卫求援——他不托大，他自己只有回光境。第二件是去找罗宪。

“你跟我去。”

“我如今手上只有一层壳。”罗宪说。

“我知道。”余沧海说，“我要的不是你的剑。我要的是你在边上站着。你要是看见他使出跟上次一样的东西，你就喊一声。”

“喊什么。”

“喊一个名字。”余沧海说，“喊宣雷真人的名字。他要是心虚，手上会慢半拍。”

——

宁王陵在汉中以北的山里。

陵前一条神道，两边立着十二对石兽，石兽的叫苔已经盖过了脊背。陵门上的锁在三个月前被人砍断了，一半挂在门环上。

余不悔站在神道中间。

他穿着一身旧衣裳，头发没有梳，手里提着一把剑。剑不是神魂剑——那是一把寻常的青城制式剑。

他站在那里，一直在看陵门。

——

十九个人在神道两头合围。

那是青城派最拿手的一个小阵，名叫“五步一钉”。阵不杀人，它钉人。

余不悔动手的时候，比余沧海想得慢。

他第一剑还有样子——那一路剑法是青城正传，抬手、跨步、换腕，起手很正。第二剑就乱了，第三剑开始只顾着往身上扑。

“他的境界跌了！”一个弟子喊。

“跌到识神了。”余沧海说，“压住他。”

——

余不悔是在第十几招上倒的。

他不是被剑打倒的。他是自己撑不住，膝盖一软，跪在了神道的石板上。剑从手里脱出去，在石板上滑了两尺。

“别杀我。”

他趴在地上喊。

“别杀我！兄弟二人当年在山上无依无靠，是我爹把你们收上去的。给你们吃，给你们穿，教你们道法。看在我爹的面子上，饶我一命。”

余沧海站在他面前。

“你父子背叛门派，为了私欲杀同门、杀长老、杀供奉。”他说，“余炳文的名字，已经逐出去了。你还敢提他。”

他抬起剑。

血红的剑气是从林子外面来的。

——

那一剑打在余沧海的剑上，把他的剑撞歪了半尺。

一匹枣红的马从神道尽头冲进来。马上的人穿一身黑，头发束得很紧，手里那把剑的剑身泛着红光。

李文成。

她勒住马，马蹄在石板上刨了两下。

“谁敢伤我的人。”

“郡主。”余沧海说，“你来得正好。这个人杀了我兄长，杀了青城二十七个人，还杀了神殿卫的宣雷真人。”

“余不悔是我宁王府的家仆。”李文成说。

“他手上沾的是玄门的血。”

“玄门的事我不懂。”李文成说，“我只知道，你们当街动我府里的人，是要犯王法的。”

——

十九个人都没有动。

余沧海的手在剑柄上攥紧了，可他没有再往前一步。他知道那一层规矩：修道的人，一旦和世俗官衙扛上，因果就缠上来了。宁王府这个名字，往燕京的殿上一递，就是一道旨。

“郡主。”他说，“修道的规矩也有一条：杀了同门的人，得出门规。”

“你们门派的事，等你们门派自己算。”李文成说，“今天他得跟我走。”

两边就这么僵着。神道上的风把石兽嘴里的枯草吹得响。

——

神殿卫是半炷香之后到的。

来的人不多。前头一顶轿子，轿子后头跟着十二个黑甲的人。轿子落地，帘子掀开，出来一个中年道人——袍子是深青色的，眉毛很宽。

张道玄。

“内卫执事长老张道玄。”他说，“郡主。”

“张真人。”

“余不悔在神殿卫的册子上，是头一条。”张道玄说，“龙虎山天师府奉命缉他，三个月了。”

“他是宁王府的人。”

“他是宁王府的人，这件事我认。”张道玄说，“可他杀宣雷真人的时候，用的是神殿卫的人——宣雷真人是神殿卫江西行省的总督。”

“你那句话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一条，是神殿卫的账。”张道玄说，“郡主要人，先去燕京问过圣上。圣上点了头，我亲自把人送到宁王府门口。”

李文成在马上一动不动。

她看了余不悔一眼。余不悔趴在地上，抬起头来看她，嘴唇动了一下——他在传音。

李文成没有回话。

“张真人。”她说，“你今天留他一条命。这个人，你迟早要亲手送回来。”

“郡主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她拨转马头，走了。走的时候她没有回头，可青城派那十九个人都看见，她握着缰绳的那只手，指节是白的。

——

余不悔被押上了轿子后头的那辆车。

上车之前，他忽然抬起头，看了一眼余沧海。他笑了一下。

“师兄。”他说，“你手软了。”

余沧海没有理他。

他又转头看了一眼罗宪。

“你身上有我爹的东西。”余不悔说，“那半份封灵散，你师父吸进去了。你现在运功的时候，是不是觉得皮肤底下有一层东西在疼。”

“你怎么知道。”

“我爹的东西，我认得。”余不悔说，“那层东西，会一直在。它在你身上，你走到哪儿都甩不掉。”

他被推上了车。

车走的时候，罗宪站在原地，手在自己胸口上按了一下。

他早该想到的。他师父那天为什么走得那么慢。

——

当夜，押解的车队没有回帝都。

张道玄没有往北走，他往东绕了三十里，进了城外一座旧殿。殿前的匾上写着三个字：盘香殿。

“为什么不进城。”余沧海问。

“进城要过三道门。”张道玄说，“三道门里，有两道是宁王府的人管着。”

他把殿门推开。

“今晚在这儿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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