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章- 魔王法相

盘香殿是前朝留下来的一座偏殿。

原本供的是香火，如今供的是旧兵器。殿里三面是墙，一面是门，屋顶的瓦碎了一半，漏着天。张道玄把人分了三拨：一拨守门，一拨守窗，一拨在殿里看着余不悔。

余不悔被锁在殿中央那根立柱上。锁是神殿卫的制式锁，铁链在柱上绕了三圈。

——

子时，张道玄进了殿。

他在余不悔面前站定。

“余不悔。”他说，“你背叛师门，修习魔功，杀了青城二十七个人，杀了神殿卫一位总督。这些事，一条一条都有册子。”

“真人要杀我。”

“我给你一个机会。”张道玄说，“交出神魂剑。我以道祖为誓，留你一条性命。”

殿里静了一会儿。

余不悔低下头，笑了一声。

“好。”

——

他说出那一个好字的时候，殿外响了一声。

不是雷。是十二个守门的人同时倒地的声音。张道玄转身出去看了一眼，门外空着，地上躺着人。每个人的胸口都有一处焦黑。

他回头的时候，余不悔已经站起来了。

铁链还在他手腕上，可他手上的皮已经不像皮了——那层皮往下垂，垂成一片一片的，底下是铁青色的东西。

“真人。”余不悔说，“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交剑。”

——

剑没有在车上。剑在陵外那片林子里，埋在一棵老松底下。他在宁王陵外面绕的那三个时辰，就是在吸那把剑。

他吸的不多，够用。

“我父亲教我一句话。”余不悔说，“打人要打一次够的。所以我这一路上，都在攒。”

他抬手。

那十二个人的真元，从他们胸口的伤口里出来，化成十二道细线，钻进他手上那层铁青色里。

殿里的空气一紧。

——

“识神。”张道玄说，“你刚才还是识神。”

“现在是金华了。”余不悔说。

他的背驼了下去。衣服从肩上裂开，裂口底下，一节一节的脊骨凸出来。他的身后长出一条尾巴，尾巴落地，在殿里的青砖上砸出一个坑。

他抬手的时候，殿里那三面兵器架上所有的旧刀旧剑同时飞起来，绕着他在半空转了一圈。

“张道玄。”他说，“你也不过是金华境中阶而已。”

“那玄霄派的宣雷老儿，是金华境顶阶。”余不悔说，“他不也一样死在我手上。”

“我这就送你羽化。”

——

张道玄退了半步。

他不是怕。他是在算：殿里还有七个人，门外躺了十二个，青城派十九个在西厢，罗宪在——

“真人！我在！”

罗宪是从东墙上翻进来的。他手上只有那把寒心剑，身上的那层壳还是虚的。

“你怎么在这儿。”

“余师兄让我在殿外守后手。”罗宪说，“我听见十二个人倒地的声音。”

“退出去。”

“我不退。”

“我说了退。”

“真人。”罗宪说，“我师父上一回也说了这个字。”

张道玄看了他一眼。

“那你站我左边。”他说，“我左手慢。”

——

余沧海带着十九个人从西厢冲进来。

他们进殿只用了两息，就退出去了一半。

余不悔那条尾巴横扫的时候，带起来的风把殿中央那根立柱刮出一道痕。青城派的阵在殿里铺不开——地方太小，柱子太多，一铺就断。

“阵不要了！”余沧海喊，“散着打！”

他冲上去，一剑刺在余不悔的左肋。剑进去了半寸，然后被那层铁青色的东西咬住，拔不出来。余不悔反手一甩，余沧海被甩到殿门上，门框断了，他摔在外头的台阶上。

“回光境。”余不悔说，“你也配。”

——

张道玄出手了。

他不用剑。他把左手掐成一个诀，诀上一个字一个字地亮。

“五雷天师道法。”

殿顶那片碎瓦上头，天开了一道口子。一道粗雷落下来，落在余不悔身上。

余不悔被那道雷砸得往下一沉，膝盖在青砖上顶出两个坑。

他抬起三头六臂——不，那是罗宪后来才看清的样子。

那一刻，殿里所有的旧刀旧剑全部立起来，围在他身后，围成一个扇面。他的头变成了三个，脸是青的，嘴里是獠牙。六条手臂各握着一柄，每一柄上都是黑气。

那不是人了。

“魔王法相。”张道玄说。

——

雷落了三道，余不悔受了三道。

第四道的时候，他动了。他六条手臂同时出手，三道冲着张道玄，三道冲着罗宪。

罗宪挡住了一道，第二道擦着他的肩过去，第三道他没有挡住——那一柄砸在他胸口，隔着衣服，把那层师父留下的真元撞得一疼。

他摔在殿门口。

“张真人！”

张道玄在殿中央，已经被围住了。他的那道雷光在六条手臂之间碎了三次。第三次碎的时候，他吐了一口血，血落在自己的诀上。

——

罗宪爬起来。

他握着寒心剑。剑是热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师父宣雷，在镇江那座地宫里跟他说过一句话：这把剑斩过的东西，跟这条龙是一路的。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算不算“一路”。

他试着把剑举起来，把身上那层膜里的一点东西，往剑上渡。

那层膜疼了一下，然后就松了。

“天雷斩蛟，急急如律令。”

——

那一剑出去的时候，殿里的风停了一瞬。

剑气只有一道，可它从中段分出去三支，像是被什么崩开的。三支剑气同时到了——一支打在余不悔正中那颗头上，一支斩在他握住左边三柄的手腕上，第三支，扎进了他胸口那片铁青色里。

余不悔的六条手臂停住了。

然后他那六个手掌里，六柄兵器一起落地。

“不可能。”他说，“你才金华——”

“我不是来跟你比境界的。”罗宪说，“我师父那天也没跟你比境界。”

——

张道玄在那半息里脱了身。

他没有再念五雷。他往前一步，一掌拍在余不悔的丹田上。那不是道法，是手上功夫——龙虎山天师府的立派拳。

一掌下去，余不悔的魔王法相从中间裂开。

铁青色的那层壳一片一片地剥，剥到底下，是余不悔的脸。那张脸很白，白得没有血色，两个眼窝往里陷。

他扑在地上，抽了两下，不动了。

“真人。”罗宪喘着气，“他……”

“没死。”张道玄蹲下去，把手指按在他颈上，“丹田碎了，法相散了。他这条命，如今是一根线。”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瓶，倒出一颗丹，塞进余不悔嘴里。

“洗心丹。”他说，“能不能清干净，看他自己。”

——

那一刻，殿外的天上有雪下来了。

不是天在下雪。是有人从高处来。一道红光从云底下掠过来，掠过盘香殿的屋顶，落在殿外的院子里。

是李文成。

她没有进来。她站在院门口，看着殿里躺着的那个人，看了很久。

“张真人。”

“郡主。”

“我说过，你今天留他一条命。”李文成说，“我改一句：今天这条命，你先替我留着。”

“什么意思。”

“他欠我一个人的债。”李文成说，“这笔债，我要自己来收。”

她转过身，往院门外走。走到门槛上，她停了一下。

“罗宪。”

罗宪抬起头。

“你师父那天，是站着的。”她说，“他站到了最后。这一点，我记着。”

她走了。

——

余不悔被抬回了盘香殿的偏屋。

他躺在草席上，气息很浅。他一夜说了很多话，说的都是同一年的事：山上那棵松树，师父教他的第一招，还有他父亲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

天快亮的时候，他醒了一次。

罗宪守在门口。

“罗宪。”

“嗯。”

“你师父那半份封灵散。”余不悔说，“是我爹自己配的。他配了两份，一份用在你师父身上，一份用在你身上。他自己没用。”

“为什么。”

“因为他也知道，那东西伤人不成器。”余不悔说，“他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沧洋那孩子，是我这辈子教得最正的一个。”余不悔说，“我杀了他。”

他闭上眼。

“我杀了他，我就不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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