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章-汉中三杰

南昌王府门口，南昌王亲自出来送。

他穿的是常服，头上戴了一顶玉冠。他扶着罗宪的肩，把话说完，说得很慢。

“你父亲是护送我就藩的故人。”李荣基说，“二十多年前，我从京城出来，船到江心遇上走蛟。他抱着我游了三里水。那一年他脸上落了一道疤，我欠他一条命。”

“如今他不在了。”罗宪说。

“如今你不在了，我欠的就更重了。”李荣基说，“阿宪，今日你出这个门，王府的门一直开着。你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算。”

罗宪退后一步，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王爷这些日子的收留，阿宪记着。”

“起来。”李荣基把他扶起来，“你本来就是王府的侍读。这一句‘收留’，不要说。”

——

李凌江在旁边站着。

“父王。”他忽然说，“我也去。”

“你去做什么。”

“我在天师府外门学过艺。”李凌江说，“龙浒山那三千级石阶，一级一级我都认得。我给他带路。”

李荣基看着他，看了很久。

“凌江。”

“在。”

“你现在是南昌王府的世子。”

“是。”

“你从天师府回来那天，我去接你。”李荣基说，“天师跟我说了一句话：这孩子灵根杂，不是不聪明，是心太散。散的人修不出雷法，只修得出脾气。”

“所以我要去练。”

“你要先去把书读住。”李荣基说，“读住了，就什么都稳了。”

李凌江没有再说话。

他把腰上的短剑解下来，走过去，塞进罗宪手里。

“你带着。”

“我背上有剑。”

“我知道。”李凌江说，“我这一把，是我十岁那年父王给我的。你带着它，就当我在。”

——

两人出了城，往东南走。

出城不出三里，萱儿已经在路边的茶棚里等了一个时辰，桌上摆着三只凉了的包子。

“你们才来。”她说，“我以为你不去了。”

“去。”罗宪说，“我答应过。”

“那我们走水路。”萱儿说，“从赣江往东，转信江，从上饶进山。走十五天，剩半个月在山里等端午。”

“为什么等端午。”

“端午那天掌教师叔下山。”萱儿说，“那一天全山的人都在。谁想动手，都不会挑那一天。”

“那前两天呢。”

“前两天最险。”

——

玉山在山路的东口。

山不高，坡上全是野栗子。山下有一个旧凉亭，亭子顶上缺了两块瓦。三个人在亭子里，一个坐着打坐，一个在啃鸡腿，一个抱着酒坛。

抱酒坛的那个喝完了第三碗，把碗一磕。

“大哥，老三探什么消息，探了半日还不回。”

“二弟稍安。”啃鸡腿的说，“我在南昌王府门口三丈外祭了一道千里耳符。府里的说话声，我一句都没漏。他们出门了，坐船，走信江，估着快到了。”

打坐的那个睁开眼。

他姓曹，名伯昂。汉中三杰的老大。他站起来的时候，有两样东西跟着他动：一是腰上一面黑幡，幡面卷着；二是他的影子，比人长。

“贵客到了。”曹伯昂说，“抄家伙。”

“干什么。”

“抢剑。”曹伯昂说，“替文成郡主立功的时候到了。”

“就三个人？”

“三个人不够。”曹伯昂说，“所以我要先试一次。”

他从袖里取出三张黄符，把符咬在牙间，念了三句，往地上一撒。

地上那三张符，一张一张立起来。立起来以后，符面往上鼓，鼓成三个人的形状。

“这是。”

“替身。”曹伯昂说，“用我三人的血养的。打完了会散，散了不心疼。”

——

罗宪和萱儿是从江边走进玉山山道的。

进山道一百步，罗宪停了一下。

“怎么了。”

“风不对。”罗宪说，“这股风是从前面下来的。可前面那座山是一道背风坡。”

话音刚落，山道两边的芭茅分开了。

三个人从里头走出来。

前头那个手里一面黑幡，左首那个提着一把长剑，右首那个扛着一柄斧头。三个人的脸都蒙着。

“来者何人。”罗宪说。

“宁王府修士。”曹伯昂说，“奉文成郡主之令，取回我宁王府的神魂剑。”

“这剑是内卫要物，天师府要押。”

“那不关我们的事。”曹伯昂说，“识时务的把剑交出来，道爷留你全尸。”

罗宪把剑从背上解下来，横在胸前。

“那你试试。”

——

那一战打得不算长。

黑幡里出来的气像潮水。罗宪第一剑斩下去，气散了，散完自己又聚回来。

“阴司咒法。”罗宪说，“萱儿，这是蜀中斗米鬼道的东西，打散没有用，得打源头。”

“源头是那张幡。”

“对。”

萱儿一道白光扫过去，正打在幡面上。幡面被打穿一个洞，那洞边上冒出一圈黑烟。

曹伯昂退了半步。

罗宪这时候上去了。他不再去斩那些散气，他把剑贴在地上走，走到曹伯昂脚边三寸，从下往上挑。

那一剑挑得很直。

曹伯昂的胸口被挑开，人往后倒。他倒下的时候，那把幡还在手里，幡上的洞在往外冒烟。

剩下两个慌了。

一个转身就跑，被罗宪从背后一剑穿了过去。第三个抡起斧头硬砸，罗宪侧身让开，反手一剑削在他颈上。

三个人，三具身体，都倒在山道上。

然后罗宪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响。

——

那是纸裂的声音。

曹伯昂那具身体从胸口那道口子开始，一层一层地散。散出来的不是血，是纸——黄的、薄的，边上还带着朱砂写的字。

剩下两具也是一样。纸片散完了，地上只剩三副木头人胎，一尺来高，四肢用红线捆着，脸的位置什么也没有。

“替身。”罗宪说。

“什么替身。”

“我师父说过。”罗宪说，“鬼道的人最擅长的就是身外化身。他能把自己的形借到纸人木偶上，让纸人替他挨刀。”

“那我们刚才打的是——”

“是三个假人。”罗宪蹲下去，从纸堆里捡起一张，看了看上面那个字。“真的还在山上。”

萱儿往两边看。芭茅在风里响，山道两头都是静的。

“那他们现在在哪儿。”

“在看着我们。”罗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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