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章-替身人偶

天黑了，他们没有走山道。

罗宪带着萱儿翻到山脊上，沿着栗子林走。走到半夜，他在一处背风的岩壁底下停了。

“今晚在这儿。”

“不生了。”

“生。”罗宪说，“要把火生起来。”

“你疯了。”

“我没疯。”罗宪说，“他们要是知道我们在哪儿，这个火会把他们引过来。他们要是不知道，这个火也是给路过的樵夫看的。”

火生起来了。

——

后半夜，罗宪醒了。

他没有动。他先是听见风里有一声很轻的响——不是树叶响，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踩断了一根干枝。

他把手放在萱儿的手腕上，捏了一下。

萱儿没有出声，她的手已经摸到了法剑。

——

那三个人是从三个方向同时出现的。

这一次他们的样子变了。上一次那张黑幡上是三个洞，这一次幡面是新的——不，幡面是同一张，只是那个洞被一块血红的布补上了。

“补得挺快。”罗宪说。

“罗宪。”曹伯昂开口了，“你的剑不错。”

“你的幡也不错。”

“上一回我们三个，是血养的替身。”曹伯昂说，“我们只是想看一看你出手。”

“看出来了么。”

“看出来了。”曹伯昂说，“你出剑的时候右手快，左手慢。你左手腕上有一道旧伤。”

罗宪没有说话。他左手腕上那道伤是南昌城北窑场留下来的——那天晚上他被他师父一掌推出去三丈，落地的时候腕子磕在石头上。

“二弟。”曹伯昂说，“长剑缠他右手。三弟，别碰那个女的，那个女的放雷；你站远些，用斧头劈树。”

“劈树做什么。”

“劈下来砸他。”

——

这三人配合得比上一回狠得多。

曹叔链的长剑不跟他拼招，只缠。曹季化不进身，站在三十步外砍树——一棵一棵地砍，砍下来的树顺着坡往下砸。

曹伯昂自己不动。他站在外围，手里那面幡一下一下地挥。每挥一下，罗宪身边那层空气就沉一分。

打到第十四棵的时候，罗宪的影子被树影压住了大半。他退到岩壁边上，背后是石，前面是剑，头顶是树。

“萱儿。”

“在。”

“我数三下，你往东边那道沟里跳。”

“那你——”

“我往西。”

“这不是找死么。”

“不是。”罗宪说，“他们的阵，是三个人一个角。我拆他一个角，他们就得跟着动。”

——

罗宪往西冲的时候，走的是直线的。

他不是冲着曹伯昂。他是冲着曹季化。

曹季化正在砍第十五棵树。他砍树砍得顺手，眼睛盯着树，斧头举得很高。罗宪从他左侧像一阵风一样过去，剑从他的斧柄上削了一下，斧头脱了手，飞出去三丈。

曹季化愣住的那个半息，罗宪已经到了他身后。

“三弟小心！”曹伯昂喊。

曹伯昂动了。他把幡卷起来，整个人腾空过来——那一手不是鬼道，是武当的轻身法。罗宪见过，他师父提过。

罗宪没有躲。

他把寒心剑往上举，剑尖朝天。

“天雷斩蛟。”

那是他在盘香殿用过的一剑。这一次他不渡那层膜，他渡的是雷。

——

剑气起来的时候，山脊上的风向反了。

那道剑气出去，在中途分了三支，可这一次的三支没有冲着人，它冲的是那三片残影：曹伯昂的影子、曹叔链的影子、曹季化的影子。

三支剑气同时落地。

地面上，那三张黄符——不知什么时候被埋进土里的三张黄符——同时裂了。

曹伯昂手上的幡“哧”地响了一声，从中间断成两截。

“你怎么知道。”

“白天那三张纸。”罗宪说，“纸上写着三个字，一个‘曹’，一个‘血’，一个‘替’。我又不是瞎子。”

他往前一步。

“替身是拿血养的，养完总得有个母在。”罗宪说，“你们把母埋在我们脚底下。你们站的那个角，就是母的位置。”

——

曹伯昂看着手里那半截幡，忽然笑了。

“好。”

“你还笑得出来。”

“我笑的是你还嫩。”曹伯昂说，“你要是刚才直接杀了我三弟，我今天就走不成了。可你先破的符。”

他把半截幡举起来。

“二弟三弟，走了。”

三团黑烟从山脊上散开。散的方向不是往下，是往上——往北。

“他们走的哪条路。”萱儿从沟里爬上来，一头土。

“他们往龙浒山去了。”罗宪说，“他们比我们熟路。”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去龙浒山。”

“因为我师父在南昌卫所的册子上写过一句话。”罗宪说，“那句话是说，把剑送到龙浒山天师府。”

“册子不是封了么。”

“封了。”罗宪说，“可封册子的人，是盘香殿的文书。盘香殿的人如今归内卫调。内卫如今归谁调。”

萱儿不说话了。

“走。”罗宪说，“我们今天走三十里，明天走三十五里。我们要先到。”

——

那一夜之后，双方都往龙浒山赶。

罗宪和萱儿抄小路，不进村，不宿店。他们把脚走烂了，用布裹上，再走。

曹伯昂三个人走的是另一条路。他们不进店，也不进村——他们走的不是路，是山。

到第九天，罗宪在信江边的一处渡口看见了天师府的人。

那是个年轻的执事道士，身上挂着天师府的门牌，站在渡口的柳树下。

“施主。”那道士说，“近日龙浒山不接外客。”

“为什么。”

“山上出了点事。”道士说，“有人拿着玄门的令，在山门下等一位玄霄派的弟子。”

罗宪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什么令。”

“神殿卫的令。”道士说，“令上写的是‘协查私匿内卫要物’。写令的人，落的是总衙的名。”

“你们的掌教怎么说。”

“掌教还有八日才出山门。”道士说，“这八日里头，山门由长老们轮值。”

罗宪站在渡口，看了一会儿江面。

“我明白了。”他说，“谢谢道兄。”

他拉着萱儿往上游走。走出一里地以后，萱儿低声问。

“那我们怎么上山。”

“不进山门。”罗宪说。

“那怎么送剑。”

“后山。”萱儿忽然说，“天师府的后山有一条旧路，从化剑池上头过去。我小时候偷偷走过。”

“走得通？”

“走得通。”萱儿说，“只是那条路上，有一座祠。”

“什么祠。”

“先师祠。”萱儿说，“里头的牌位上，有一个名字是你认得的。”

“谁。”

“张道玄。”萱儿说，“我叔。他年轻的时候在天师府住过十一年。”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