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章-山中遭遇

龙浒山不高，可它陡。

前山三千级石阶，一级比一级窄，走到半山，两旁的石壁上挂满了刻着符的铜牌。后山没有石阶，只有一条踩出来的土路，从化剑池上头横过去。

那条路的半腰上，有一座小祠。

两间屋，青瓦，没有匾。祠门是开着的。

——

罗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进去吧。”萱儿说，“我叔的牌位在东边第三排。”

祠里点着一盏长明灯。灯油是新的，说明有人天天来添。

第三排，第五个牌位。牌位上写着：天师府雷堂执事张道玄之位。

罗宪把牌位拿起来，擦了擦，放回去。

他在牌位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真人。”他说，“剑我带到了。”

——

那天夜里，他们在祠里歇。

半夜的时候，萱儿忽然坐起来。

“阿宪。”

“嗯。”

“山上在响。”

罗宪也听见了。不是风声，是一种很低的嗡声，从山的另一面过来。那声音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敲了一口大钟，钟里灌满了水。

“是化剑池。”萱儿说，“化剑池底压着天师府历代收的魔剑。它这几年不怎么响。”

“怎么会响。”

“不知道。”

罗宪走到门口。他从门口看出去，看见前山那三千级石阶的方向，有一片红光，一层一层地往上升。那红光不是火，也不是霞。

他低头在怀里摸了一下。

神魂剑在他怀里，是热的。

“是它。”罗宪说。

“它怎么会在山上放光。”

“因为它认得底下那些东西。”罗宪说，“萱儿，那把剑在青城山上压了那么多年。它认得这座山。”

——

第二天早上，天师府的长老们在山门下挡了一队人。

那队人穿的是神殿卫的衣裳，为首的四十来岁，瘦，脸上没什么表情。

“内卫的令。”他把令递上来，“玄霄派弟子罗宪，涉嫌私匿内卫要物，着即交出。”

“罗宪还没有上山。”

“那就等他上山。”

“山门这八日由长老轮值。”天师府的长老说，“外客止步。”

“我们是内卫。”

“内卫也在外客里。”

两边在石阶上站了一上午。到了午后，那队人退到山下的镇上去住。

——

也是在那一日午后，曹伯昂三个人上了后山。

他们走的是比罗宪更陡的一条路——从后山的崖壁爬上去，一路上没走一步土路。

曹伯昂在崖上停下来，往下看。

他看见祠堂的门开着，门口有一堆烧过的火。

“他们在里头。”曹叔链说。

“嗯。”

“大哥，那我们下去。”

“不下去。”曹伯昂说。

“为什么。”

“因为他们今天不走。”曹伯昂说，“后山只有那一条路。他们不走，我们不用追。”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匣，摸了摸匣盖。

“而且，我有个更好的办法。”

“什么办法。”

“郡主给我的剑匣。”曹伯昂说，“这匣子能锁剑的剑气。他们要把剑送进天师府，就得先经过化剑池。”

“我们守在化剑池边。”

“对。”曹伯昂说，“他们在前头走，我们在后头跟。等他们到了池边，把剑往池子里一扔，我们就不是抢剑了。”

“那是什么。”

“那是等着捡。”曹伯昂说，“剑入池要散一刻钟。那一刻钟，剑的戾气会先从池子里冒出来。那时候我们下手，谁也拦不住。”

——

罗宪是在第二天的黄昏动身的。

他和萱儿从祠里出来，沿着土路往北走。土路只有一尺宽，一边是石壁，一边是往下斜的坡。

走了小半个时辰，罗宪停住了。

“怎么了。”

“后头有人。”

“多远。”

“两百步。”罗宪说，“三个。”

“那我们快走。”

“不。”罗宪看着前面那条路，“萱儿，这条路前面是什么。”

“化剑池。”

“再往前。”

“再往前就是镇魔殿的后墙。”萱儿说，“从后墙能进天师府。”

“那前面那段路，宽不宽。”

“不宽。最窄的地方只有三尺。”

“那就是了。”罗宪说，“他们在等我们走到三尺的地方。”

他往两边看了一眼。

“萱儿，我们从这儿下去。”

“下去？下面是什么。”

“下面是什么我不知道。”罗宪说，“可我知道，他们没在下面等我们。”

——

两个人从土路右侧的坡上滑下去。

坡上全是腐叶，滑到一半会卡住，得用手扒着树根往下挪。挪到坡底，是一片老松林，林子里没有路，只有树。

“这是哪儿。”

“我不知道。”罗宪说。

他往前走了十来步，忽然停住。

松林深处，有一片空地。

空地上立着两百多块碑。碑不高，最高的也只到人的腰。碑上没有名字，碑顶上都放着一块石头。

“这是剑冢。”萱儿轻声说，“天师府把收来的、化不掉的剑，都埋在这儿。”

罗宪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把剑。

剑是热的。

空地中间，那面碑林的正中，有一块碑是空的——碑面是新的，上面没有刻字，碑顶上也没有石头。

“这块碑是给谁留的。”罗宪问。

“不知道。”萱儿说，“我小时候来，它就是空的。”

罗宪站在那块空碑前面，站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了上面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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