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章-既往不咎

罗宪把剑从怀里取出来，横在胸前。

剑一出鞘一半，剑冢里就变了。

两百多块碑，碑顶上那两百多块石头，一块一块地滚下来。石头落地，碑面上那层青苔开始发黑，黑气从碑与碑之间的缝里往上冒。

“萱儿，退到碑林外面。”

“它们怎么都动了。”

“底下埋的都是收住的剑。”罗宪说，“我怀里这把，跟它们是一路的。它一出来，底下那些就跟着应。”

血光是从剑身上起来的。

那道血光从剑冢正中那面空碑上穿过去，直冲云霄，在松林上头铺成一片。整片松林的影子都成了红的。

——

曹伯昂三个人是从那个红色的光里下来的。

他们下来的样子不对。曹叔链的脚是拖着的，可他的剑举得比方才高。曹季化的斧头没了，他空着两手，两只手上的青筋都鼓出来。

曹伯昂手上那半截幡，被那层红光一照，从断口处往外长——长出新的幡面，幡面上是一个一个的字，字在动。

“他借了这把剑的气。”萱儿说。

“不是借。”罗宪说，“是这地方的气本来就散着，他站在里头，就吃着了。”

——

那一场打得最凶。

罗宪在第一招上就吃亏了：他的剑跟曹叔链的剑一碰，那层红光顺着剑身爬到他手上。他的手热了一下，然后丹田里那层师父留下的真元疼了一整下。

“阿宪，你手！”

“没事。”

他换了手。他改用左手持剑，右手掐诀。

“萱儿，你听我说。”罗宪退了两步，退到那面空碑边上，“他们吃的是这片林子里的散气。林子里的散气从哪儿来？从碑底下来。”

“那我们怎么办。”

“把碑推倒。”

“推倒不就把底下那些剑放出来了。”

“放出来。”罗宪说，“放出来比让三个人站在头上吃要强。”

——

萱儿没有问第二遍。

她一道白光扫过去，扫倒了最近的一排碑。碑倒下去的时候，碑底下那层封着的黑气像被捅破了的蜂窝，一片一片地往上翻，翻到半空自己就散了。

曹伯昂的脸色变了。

“二弟，三弟，别让他们推——”

罗宪已经动了。

他不推碑。他往碑倒出来的那道空里冲。空里没有散气，没有红光。

他冲到曹叔链面前，一剑刺进他的左肩。

剑进得很深。曹叔链的剑掉了，人往后跪。他跪下去以后，身子就开始一层一层地散——这一次散的不是纸，是烟。烟里有一张很小的黄符，飘出来就化了。

“二弟！”

“大哥。”曹叔链散到最后一寸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个是真的。”

——

曹伯昂的幡面铺开了。

他把幡举起来，幡面在头顶撑成一丈见方。幡上的字一个一个亮，亮成一个名字，名字是“曹”。

那面幡覆盖下来的时候，罗宪的手在被压住的空气里慢了半拍。

“你左手慢。”曹伯昂说，“我上次就看见了。”

罗宪把右手也放上剑柄。

“我慢，”他说，“可我不靠手。”

寒心剑自己动了。

它从罗宪手里脱出去，在半空转了一个圈，从幡面底下钻进去，从曹伯昂的胸口出来。

曹伯昂低头看了看那个洞。

“郡主。”

他说了这两个字，就散了。幡面从半空落下来，落在地上，化成一张被血浸透的旧布。

——

曹季化还站着。

他两只手在身前，两只手的青筋已经褪了。他看着地上那两张布——一张断的幡，一张旧的布——看了一会儿。

“你们两个，是我从墓里刨出来的。”他说。

“什么。”

“我们三个都不是活人。”曹季化说，“我们在汉中就死了。文成郡主把我们从坟里挖出来，用血誓养着，给了我们第二次命。”

“你们是鬼修。”

“是。”曹季化说，“我们修到这个境界用了十二年。死了以后，她让我们又活了一年。”

他抬起头看罗宪。

“你现在杀我，我不怪你。可我有一个请求。”

“说。”

“别用雷。”曹季化说，“雷会把元神一起湮了。我这条路走成这样，我不想连一点渣都不留。”

——

萱儿的手已经掐了一半天师府的九天雷诀。

“萱儿。”罗宪说。

“他要抢你的剑。”

“他没抢到。”

“他还要抢。”

“他抢不了了。”罗宪说。

他把剑收了回去。

他把剑插进鞘里，转过身，往碑林外头走。

“罗宪！”萱儿追上来，“你干什么？他刚才差点把你右手废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

“我师父说过一句话。”罗宪说，“修行的人，走到回光这一层不容易。鬼道也是道，他修到这一步，身子里的东西跟别人一样是攒出来的。”

他停了一下。

“他兄弟三个，在蜀中那条孽蛟带着妖物围城的时候出过力。那天夜里城墙上站着的，有他。”

“为国护民，也算功。”

萱儿看着他，看了半晌。

“你这个人。”她说，“该杀的时候不杀，该跑的时候不跑。”

“该杀的时候我杀。”罗宪说，“可我得先弄清他是哪一个。”

——

曹季化站在原地没有走。

“你不杀我。”

“你走吧。”

“文成郡主那边，我回去也没命。”

“那就不回去。”罗宪说，“汉中这一带，往南是山。你要真想活，就去一个人找不到你的地方。”

曹季化站了很久。

他忽然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我叫曹季化。”

“记住了。”

他站起来，往松林外走。走了十来步，他回过头。

“罗宪。”

“嗯。”

“你要送的那把剑，它不认人。”曹季化说，“它不是一把剑，它是一口井。谁往里看，它就把谁照出来。”

他走了。

——

碑林里落了一地的石头。

罗宪蹲下去，把那些石头一块一块捡起来，放回碑顶上。他捡到那面空碑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块碑。”

“怎么。”

“这块碑顶上没有石头。”罗宪说，“是有人拿走了，还是本来就没放。”

“不知道。”萱儿说，“你管它呢。”

罗宪把手里最后一块石头放在碑顶上。

石头刚放上去，剑冢里那层黑气就往回缩，缩回碑底下去了。

“走吧。”他说，“天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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