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章-入魔

龙浒山前山的三千级石阶下，那天站满了人。

不是因为罗宪。是因为前一日夜里，那道从后山冲上天的血光——龙浒山下六七个县，都看见了。

“血光压在山顶上，一整夜。”镇上的老人说，“这是山里出事了。”

天师府的长老们在前山设了三道岗。谁上谁下，都要报名字。

——

天松道人是第二天早上到的。

他带了两队人，一共四十来个，都是神殿卫的服色。他上山的时候没有绕后山，他走的是前山正门，一级一级走完那三千级石阶。

“内卫副统领代管总衙事，天松道人。”他在山门前报了名帖，“奉总衙令，来取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一把剑。”天松道人说，“玄霄派弟子罗宪私匿的那把剑。”

天师府的长老请他进了山门，请到前山的会客厅。

天松道人在厅里坐了半个时辰，喝了两盏茶。第三盏茶端上来的时候，他没有喝。

“我听说，昨天夜里，后山的剑冢倒了一排碑。”

“是。”

“谁倒的。”

“一个玄霄派的弟子。”

天松道人把茶盏放下。

“那他如今在哪儿。”

——

罗宪是从后山进的府。

他进的是天师府的偏殿，由萱儿领着。他把那一包东西放在案上——包里是张道玄的那块碎玉、三封罪状的抄本，和那把神魂剑。

“我要见掌教。”

“掌教还有五日才出山门。”执事道士说，“这五日，府里的事由值年长老轮。”

“那就请值年长老。”

“长老在前山会客厅。”

罗宪到了会客厅门口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里头的那个人。

——

“你就是罗宪。”

“是。”

“你的剑呢。”

罗宪把包袱解开，把剑放在案上。

天松道人看着那把剑。他没有伸手，可他坐在那儿的姿势变了——他往前坐了一点，肩膀往下压了一点。

“这把剑，是内卫的要物。”

“是。”罗宪说，“内卫执事长老张道玄真人临终托付，让弟子交给天师府掌教张道宗镇压。”

“张道玄死了。”

“死了。”

“那把剑就该回内卫。”

“张真人临终说了一句话。”罗宪说，“他说，龙虎山不收罪人，但收剑。”

厅里静了一会儿。

天松道人笑了一声。

“龙虎山？”他说，“罗宪，你抬头看看你站的地方。”

罗宪抬头。

会客厅的梁上悬着四盏灯，灯油是新的。灯下的案上摆着一部天师府的律书，书皮上写着两个字：雷堂。

“这里就是龙虎山。”天松道人说，“你站在龙虎山的地上，说龙虎山收剑——那我问你，你是什么人。”

“玄霄派弟子。”

“一个玄霄派的弟子，身上带着一把魔剑，从江西一路走到信州。”天松道人说，“路上死了人，山上倒了碑。罗宪，你自己说，你入魔了没有。”

——

罗宪没有立刻答。

他这时候才明白张道玄那句话的意思：天松不怕抢剑，天松要让剑先到别人手上。

只要罗宪被认成入魔的人，这把剑就成了“魔物掠夺之物”，谁也不能拦。

“弟子没有入魔。”

“那你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打斗。”

“打谁。”

“宁王府的三个修士。”

“宁王府的修士为什么打你。”

“因为他们要抢剑。”

“他们为什么要抢剑。”天松道人说，“因为剑本来是宁王府的。你一个玄霄派弟子，从宁王府手里抢东西，又拿着内卫的托付当挡箭牌。”

他站起来。

“罗宪，我给你一句话：交出魔剑，随我回燕京受审。这条路你走得动。”

“这条路弟子不走。”

——

张萱儿是在这时候冲进来的。

“天松道人！”她说，“罗宪师兄是玄霄派的高徒，他的为人我以天师府张家的名义担保。这把剑是从余不悔手里缴的，缴的时候我在场——”

“你在场。”天松道人说，“你多大。”

“我十九。”

“十九岁的人，替一个身上带魔气的男人担保。”天松道人说，“张萱儿，你年纪小，分不清正邪，我不怪你。你退下去。”

“我不退。”

“退。”

——

那一掌是从侧后方来的。

天松道人出手的时候，厅里的人都在看他。他先抬的是左手——那是虚招。真正的一掌在右手，右手拍的是罗宪的丹田。

罗宪的剑还没拔。

那一掌拍在他小腹上，他被拍得往后滑了三步，撞在案角上。他的喉咙里涌上来一口血。

血落在案上，落在那一把剑上面。

——

剑先响。

不是出鞘的声音。是剑身里那三道槽一起响，响声很低，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口井。

罗宪抬起头。

他眼睛里那点光本来还是清的，此刻从眼底往上，一层一层地红。红的不是眼白——是瞳仁中间那一点。

“罗宪师兄！”萱儿喊。

“他的元神被剑吃了。”天松道人说，“这就是入魔。”

他往前一步，去拿案上那把剑。

——

罗宪动了。

他的动作比天松道人快。他一把把剑抓起来，出鞘，斩出去。

那一剑把天松道人逼退了三步。

厅里那四盏灯，一盏灭了。

“你——”

罗宪没有说话。他的第二剑是冲着天松道人的头去的。

天松道人抬手去挡。他的护身法光在手上织了一层，罗宪的剑斩上去，那层光碎了。

“掌教！长老！他入魔了！”

——

那一场乱，从会客厅一直乱到了前山的演武场。

罗宪的眼睛是红的。他每一剑出去的时候，剑上过的地方都会变一层色——青色的道炁过处，成了血红的。

天师府的执事弟子们围上去，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来。不是死了，是被打飞。他们不是他的对手。

天松道人在里头，一直在退。

退到演武场，他忽然站住了。他把手伸到额头上，按了一下。

“弟子百汇。”

那是他的一道法——把身外化身的气全部逼到百汇穴上，凝成一个头。这个头一凝，化身就等于把全部命门推到了外面。他赌罗宪的剑落不到那里。

罗宪的剑落到了那里。

——

寒心剑自己飞出去的。

它从罗宪手里脱出去，在半空转了一个很小的圈，然后穿过去，扎在天松道人的眉心。

那一声响，像有人把一只装满了水的气囊刺破了。

天松道人的身形开始泄。他的脸先瘪下去，然后肩膀、胸口、四肢，一层一层地往里收。收到最后，场地上只剩一件空道袍，袍子落地的时候，落出一小堆黄纸。

“身外化身。”天师府的一个长老喊，“这是化身！天松的本体在燕京！”

——

与此同时，燕京，神殿卫总衙。

天松道人坐在案后，手里捧着一本题本。他读到第七页的时候，忽然闷哼了一声。

血从嘴角出来，落在题本上。

他把题本合上，用手在嘴角上抹了一下。

“罗宪。”他说，“好。”

——

罗宪已经认不出人了。

他站在那里，剑上没有光，他的眼睛里有。他往演武场边上看，看见了人，就往那边走。

“罗宪师兄！”

萱儿从人群里跑出来，跑了几步，跪在地上。

“你醒醒啊。”她说，“你不是这样的人。”

罗宪没有停。

——

张道宗是那时候下山的。

不是五日后。他提前了五日。他在山上的殿里坐不住——前一日的血光，他看见了一整夜。

他走到演武场口的时候，罗宪的剑正斩向张萱儿。

张道宗抬手。他手上拿的是一柄拂尘，拂尘一横，罗宪的剑被压在拂尘上，压得往下沉了三寸。

“萱儿，退开。”

“师父——”

“退开。”

张道宗往前走了一步。

“罗宪。”

罗宪的剑往回抽，抽不动。

“罗宪。”张道宗说，“你师父宣雷，是贫道的故人。他三十年前在燕京，替贫道挡过一刀。”

罗宪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手里的剑，压了三百年。”张道宗说，“压不住你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一掌按在罗宪的眉心。

“醒。”

——

那一个字像一块石头。

罗宪眼睛里的红，从瞳仁中间往外褪。褪到一半的时候，他整个人软了一下，膝盖跪在地上。

剑从手里掉了，落在他脚边。

“张……张真人……”

“你被魔剑的戾气吃了半炷香。”张道宗说，“你刚才砍的这些人，贫道替你记着。往后你怎么还，你自己想。”

罗宪低头看了一圈。演武场上躺了三十几个人，都在动，都还活着。

他把剑捡起来，双手举过头顶。

“真人。”

“说。”

“这把剑，请天师府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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