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章-映月洞

天师府的长老们，在会客厅里坐了整整一夜。

议论的焦点有两处。第一处是这把剑。剑上有内卫的册子，有张道玄的托付，有两代天师府长老的印——收是收得的。第二处是罗宪。

“他刚才在演武场上砍了三十七个人。”

“人没死。”

“人没死也是砍了。”

“他被剑吃了。”

“被剑吃了的人，还能再被吃一次。”

“可他身上有宣雷的真元，有道玄的遗命，还有紫阳的玉片。”

“正因为这样，才更不能留。”

——

张道宗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天亮的时候，他从椅子上站起来。

“罗宪是天师府以外的人。”他说，“可他背着道玄师弟的托付，走了两千里。他在镇江和余炳文动过手，在盘香殿和余不悔动过手。他身上那层魔气，是替我们这一派背回来的。”

“掌教——”

“收剑。”张道宗说，“也收人。”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把他送进映月洞。”

厅里一下子静了。

“掌教，映月洞是驱魔阵法。”

“我知道。”

“他如今是金华境。进去以后，境界会掉。”

“会掉。”张道宗说，“命比境界要紧。”

——

萱儿是跪在殿外求的情。

她跪了两个时辰，跪到膝盖上起了一层麻。张道宗出来的时候，她就跪在台阶下面。

“师父。”

“起来。”

“罗宪师兄不是魔道中人。他只是一时失手。”

“我知道。”

“那我们为什么要送他进映月洞。”

“因为魔气不是手。”张道宗说，“手打完了能收回来，魔气收不回来。你今天绕得过去，明天绕不过去。他明天再砍三十七个人，有三十七个还要活着；要是哪一天他砍的是三十七个要死的，你怎么跟人交代。”

萱儿抬起头。

“那他会死么。”

“不知道。”张道宗说，“贫道只知道，他要是死在洞里，那是他的命；他要是爬出来，那他就是个干净的罗宪。”

——

映月洞在镇魔殿的最深处。

洞口不宽，进去以后往下走。石阶一共四十九级，第三十级以后就没有光了。

洞底是一间石室，石室正中有一汪圆水，水面平得像一块镜子。水面上没有灯，可它在发光——很淡的青色，从水底一层一层地往上透。

“这是化剑池的底。”张道宗说，“历代天师府收的魔剑，都在这底下化。化不掉的，就沉在水里。”

“真人，我下去以后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张道宗说，“站进去，别动。”

“它会把我的魔气吃掉。”

“它会把你身上一切外来的东西都往外拔。”张道宗说，“魔气、戾气、别人的真元，一起拔。你要忍着。”

“要是忍不住呢。”

“那就忍着。”张道宗说，“忍不住的人，是站不住的。”

——

罗宪脱了鞋，走进水里。

水是凉的，凉到膝盖的地方不凉了，凉到腰的地方又凉了。

他一走进圆水的正中，水面上那层青色的光就变了。光从水底往他身上缠，一条一条，缠在手腕上、肋下、颈上。

“开始。”张道宗在岸上说。

——

开始的半刻，还能忍。

第一刻，罗宪的身上开始往外冒黑丝。那黑丝从他皮肤里出来，进到水里，水面上就起一层焦黄。

第二刻，他的丹田里像被人塞进一块烧红的铁。那层师父留下的真元在疼——它不是被拔，它是自己动，想往外走。

“不要放！”张道宗在岸上喊，“你师父那一层，是护你的。你要是把它放了，你就撑不到最后。”

罗宪把牙咬上。

——

他的境界是从第三刻开始掉的。

先是金华境那层壳，从胸口往下裂。裂开的地方没有气，只有空。空掉一层，掉一层。

掉到第五层的时候，罗宪的眼前开始有光。

不是洞里的光。他看见两个人在水的那一头站着。

前面那个穿青袍，白头发，眉毛很宽。后面那个穿一身深青的道袍，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拖。

“师父。”罗宪说。

“别说话。”宣雷说。

“你撑住。”张道玄说，“你撑住，我们就还有一件事要办。”

“什么事。”

“你手边那把剑。”宣雷说，“上头有我们两个的东西。”

——

罗宪是这样才明白的。

张道玄在盘香殿守了那把剑五天，他被剑里的东西磨了五天。宣雷是死在这把剑对面的那一夜——他最后那口气，落在窑场的风里，也落在了这把剑上。

两个人都没想留下什么。可剑自己留了。

“你们要办什么事。”

“驱魔。”张道玄说，“最后那一刀，阵法会自己落下来。落下来的时候，你身上那点魔气会拼。要有人替你挡。”

“你们挡？”

“我们挡。”宣雷说，“挡完了，我们就没有了。”

“师父——”

“别哭。”宣雷说，“我死那天跟你说过一遍。别哭。”

——

阵法最后一刀落下来的时候，罗宪不知道自己是在水里还是在别处。

他只觉得自己的骨头被人从里往外敲了一遍。他用最后一点气把自己的头按住，按在水中。

那一刻，他听见了两声很轻的响。

不是水声。像是两件旧衣裳被人叠起来、放在案上的声音。

然后那层缠在他身上的黑气断了。

——

他从水里出来的时候，水面上那层青色的光淡了一层。

“出来了。”张道宗伸手把他拉上来。

罗宪在水边坐着。他的头发滴着水，手在抖。

“真人。”

“嗯。”

“我掉到回光了。”

“掉到回光。”张道宗说，“可你身上干净了。”

“那我师父和道玄真人的东西。”

“散了。”张道宗说，“他们两个用最后那一点，换了你这一趟。”

罗宪低着头，坐了很久。

他忽然站起来，跪在石阶前，磕了三个头。

他磕第一个头的时候，说的是“多谢掌教和各位长老救命”。他磕到第三个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张道宗站在旁边，没有问他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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