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章-五雷正法

罗宪在天师府的客舍里躺了一夜。

天一亮，他自己起来，把道袍穿好，束发，系带，一样一样用手抚平。

回光境。他数了数丹田里剩下的东西，比进映月洞前少了一大截。可他抬手，放下，再抬手，手是稳的。这不关修为的事——像一个病了许久的人，忽然有天天亮得很干净。

他去天师殿。

殿里只有张道宗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殿柱的影子从他脚边一直铺到门槛上。

罗宪在门槛外站了一会儿，才迈进去，跪下。

“弟子罗宪，谢掌教救命之恩。”

“救你的是你自己。”张道宗没有睁眼，“映月洞只吃魔气，不吃人。洞是我摆的，路是你自己走的。”

罗宪磕了一个头，直起身。

“还有一件事。道玄真人走之前，托我带一句话。”

“说。”

“他说，他这趟回山，不是来求赦的。”罗宪顿了一下，“是来交剑的。”

殿里静了很久。张道宗缓缓睁眼，眼皮底下那点光很淡。

“那句话不是说给你听的。”他说，“是说给天师府听的。”

“弟子不懂。”

“你不必懂。”张道宗站起来，“你只要懂一件事——你怀里那把剑，不能再带着走了。”

后山有一道斜的石坡，坡走完，就是化剑池。

池不大，水是黑的，看不出深浅，池沿上长着一圈铁锈色的苔。

“这池子，天师府开府的时候就有。”张道宗在池边站住，“三百多年，扔下去的东西，没浮上来过一件。”

“池底是什么？”

“剑。”张道宗说，“全是剑。”

罗宪把神魂剑从怀里取出来，横在掌心。

剑一露面，化剑池的水面就起了一层极细的波纹，一圈一圈，朝着剑的方向拢过去。池沿上那圈苔，从铁锈色慢慢褪成了黑。

“扔。”张道宗说。

罗宪吸了口气，抬手，掷了出去。

剑在半空里发出一声尖啸。

那不是剑鸣，更像有什么东西被人从肉里活剥下来。剑身入水的一刹那，黑水炸开半尺高，紧接着，整把剑从剑尖开始裂，一块一块，像冬天结在檐下的冰，迎着日头往下掉。

碎到最后，剑胆裂了。

剑胆里浮出一样东西，悬在池子上头，慢慢地转。

一枚巴掌长的符箓。玄铁的，颜色发暗，边缘刻着一圈井字纹。它自己散着一层很淡的金光，把池面上那层黑气压得平平的。

张道宗往前走了一步，眉头动了一下。

“这东西……”他没有说完。

“弟子见过。”罗宪说，“在锁龙井底下。”

他把那口井的事说了一遍：九条链子，一座祭坛，一处井底的密室。说到末尾，他自己也停了一下，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把断链接好之后，井底的石板才开的。

“掌教，”他说，“是不是弟子接错了？”

张道宗没有立刻回答。他弯下腰，把池边一块石头捡起来，扔进水里。石头沉下去，连一圈水花都没有。

“玄铁令碎的那年，是老掌教亲手办的。”他说，“令碎成两半，一半铸成九枚符箓，一半打成九条锁链。一枚符箓配一条链子，天底下只有一个人手里有全本。”

“谁？”

“已经死了。”张道宗直起身，“所以谁也说不清哪一枚该配哪一条。你手里这枚，是九枚里头的一枚。剩下的八枚，散在天下。”

“那井底的链子……”

“链子不是锁。”张道宗看着他，“链子是绳子，拴着一头牲口。你把它拴好了，牲口就动不了；可你要是把绳子拴反了、拴松了，你得自己去看一眼。”

罗宪在池边站着，没说话。

风从后山那边过来，池面上的黑气被吹散了一层，露出底下黑得发亮的水。

“弟子这就去锁龙井。”

“去之前，”张道宗从袖里取出一道符箓，递过来，“这个东西你带上。”

符纸是黄的，上面画的雷纹却是青的。五个雷头，一笔连着笔，从下往上收，收在符箓正中一个小小的圈里。

“五雷正法。”张道宗说，“天师府的镇派东西。这一道是引子，你先据着它，才能摸得着门。”

“掌教……”罗宪的手停在半空，“这是天师府的镇派秘法。”

“我给张道玄报过仇么？”

“没有。”

“我给天师府找回脸面了么？”

“没有。”

“那你替我找。”张道宗把符箓塞进他手里，“你要是死在锁龙井，这道符我自己收回来。”

——

头三天，罗宪什么也没摸到。

他坐在后山崖上，从天亮坐到天黑，掌心里空空的。风是风，云是云，雷在山那边响，跟他隔着一整座山。他试着去听，越听越远，最后连山那边都不响了。

第四天，他去了铸剑房。

房里的炉子刚熄，铁砧还烫。他伸手按了一下，掌心猛地一麻，像被针尖钻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炉膛里那点将熄的火星。

金雷。

第七天，他蹲在后山的田埂上，一只手插在泥里，土腥味冲上来的时候，丹田里那点东西跟着往下沉了一沉。

土雷。

第九天，他站在竹林里。一棵老竹被风压得弯下去，又弹回来。他抬手贴上竹身，掌心那点麻顺着竹节往上走，走到竹梢，竹梢啪地裂开了。

木雷。

水雷是在化剑池边摸到的。他蹲在池沿上，把手伸进那层黑水，水凉得像刀，可水底有一线东西是活的，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窜。

最后一个是火雷。

他找了很久，一直摸不到。灶房里的火太软，油灯的火太薄。最后是张萱儿拽着他，去了天师府的香炉房。

“这儿天天烧。一整面墙，烧了几十年。”

罗宪把手按在炉膛外壁上。

掌心疼了一下，然后热起来，从掌心一直热到肩头。

五种雷在他身体里转了一圈，最后收在丹田。他站到后山的崖顶上。

崖前头立着一杆玄铁长枪，是天师府武库的旧物，立在那儿当靶子当了几十年，枪头上落的灰能刮下一层。

罗宪抬起右手。

五道雷光在他掌心里转起来，青、黄、白、赤、黑，缠成一股，像五条小蛇咬着一颗心。

他把手往前一送。

“轰——”

那声雷炸下去，崖上飞起一群鸟。

玄铁长枪没有倒，它化了。铁水顺着枪杆往下淌，在石头上烫出一条沟，冒着白烟。

张道宗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后头。

“成了。”他说。

“成了。”

“你比我快。”张道宗说，“我当年练这个，练了三个月。”

罗宪回过头。他的额头上全是汗，脸色却比在映月洞里出来的时候白了一层。他握着拳，手指在轻轻抖。

“掌教。”

“嗯。”

“这法，一次能杀多少人？”

张道宗看着他，看了很久。

“雷法伤人，先伤魂。”他说，“你一发出去，天地给你记一笔账。这笔账不用你还，站在你后头的人替你还。”

罗宪没有问站在他后头的是谁。

他下山那天，张道宗只送到山门。

山门口的松树有一抱粗。罗宪在下头站住，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

“掌教，弟子去了。”

“锁龙井的封印，一环扣一环。”张道宗说，“你去之前，先想明白一件事——你要接的那根链子，另一头拴着的是什么。”

罗宪答不上来。

他走出山门十几步，手往怀里摸了一下。

那枚玄铁符箓，是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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