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章-黄粱梦妖

罗宪下山之后，先换了身衣裳。

天师府给的那身太扎眼——青缎面，袖口绣着云雷纹，走在路上，五里地外就看得出是天师府的人。他换了一身旧道袍，灰的，膝头打了两块补丁，又在路边捡了顶破斗笠。

他走的不是官道。

官道在江那边，隔着一道水，听得见叫卖、锉刀磨铁、车轴嘎吱。他走的是条老林子里的小径，草都长到了膝盖，走一步，衣摆上就挂一串草籽。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碰上了一群砍柴的。

四个人，一人一副担子，走得很快，肩上的绳都勒进了肉里。

罗宪侧身让路，问了句：“前头有村子么？”

走在最后那个年纪大的把担子放下，喘了两口。

“有。前头那片林子叫鄱阳林，林前头就是村子。”

“怎么走这么急？”

老头看了他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天。

“道长，你要是肯听我一句。”他说，“日落之前，一定得进村。进了村，就别再往林子里去。”

“林子里有什么？”

“有什么我不知道。”老头挑起担子，“我只知道，去年冬天，我族里一个后生在林子里睡了一觉。醒过来的时候，头发白了半边。”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他做梦还在笑。”

——

罗宪进了村。

村子不大，二十来户人家，屋顶上的烟都是直的。他在村口问了一户人，说东头有座旧庙，堆着草料，能借宿。

庙是旧的。供的神像掉了半个头，颈子上长着一圈青苔。庙里堆了半屋子干草，已经有几个行脚的人躺进去了，鼾声一阵一阵，高低错着。

罗宪找了个靠墙的角落，把包袱枕在头下。

半夜，他醒了。

不是听见动静醒的。是有一样东西进了这间屋子——像有人拿一根湿指头，从他的眉心往里探。

他没有立刻睁眼。

他把气往下沉了三分，才把眼皮抬开一条缝。

房梁上趴着一只老鼠。

那老鼠有小牛犊那么大，背上的毛是灰白的，一根一根立着。它的胡须极长，细得像蛛丝，从梁上垂下来，一根一根，正好搭在底下那几个人睡觉的头皮上。胡须的尖在轻轻地抽，抽一下，那几个人的嘴角就往上抬一分。

满屋子的人都在笑。

一个笑得最欢的，三十来岁，穿着行商的短褂，两只手在草里抓着，抓一把，往怀里塞一把，嘴里嘟囔：“再搬两趟，再搬两趟……”

罗宪坐了起来。

“妖孽。”

他喊得不响，可屋里那几声笑齐齐停了半拍。梁上的老鼠猛地扭头，胡须唰地全收了回去，像收拢一把伞。

它没有跑。它从梁上栽下来。

落到半空，那身子就撑开了——皮绷得像鼓面，爪子从肉里翻出来，一节一节长着钩。它落地的时候，庙里的土地往下沉了一寸，几根梁柱嘎吱响，最里头那堆干草被它尾巴一扫，飞起来半屋子。

那条尾巴最要紧。

罗宪挡了第一下。

他抬剑去格，剑身和尾巴撞上，没有铁碰铁的声。那一下是软的，发糊的。可就是这么软的一下，罗宪整个眉心像被人用指甲盖划了一道。

他的左眼一下就花了。屋里的火、梁、老鼠，全变成了两个影子，前后错着走。

他没有再挡第二下。

老鼠的尾巴抡过来，他往侧里一让，尾巴扫在他身后的墙上，墙上裂开一道口子，砖粉扑簌簌往下掉。

第三下，他跳到那堆人前头，张开手臂。

“你们的梦，我挡不住。”他对着那几个还在睡的人说，“可你们要是死了，就做不成梦了。”

老鼠听不懂人话，可它看懂了这个人不躲。

它扑了过来，两只前爪并在一起。

罗宪不挡了。他侧身，让那条尾巴擦着自己的肩膀过去，同时把剑尖往上一挑。

玄霄派的道法，走的是阳刚一路。剑上那点青光亮起来的时候，像一截烧红的铁丝。

剑尖挑到尾巴中段，尾巴没有断，可它蜷了起来，冒出一股青烟，一股焦毛味，直冲屋梁。老鼠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嚎，尾巴一甩，把自己整个身子甩到了东墙上，撞出一个能过人的窟窿。

它想从窟窿里出去。

罗宪追上去。

第二剑，从它的后颈劈进去。

老鼠趴在墙根的窟窿里不动了。它的身子一寸一寸地缩回去，缩到只有猫那么大，最后缩成一只真正的、毛都焦了一半的老鼠。

“道长饶命。”

那声音不是从它嘴里出来的，是直接进了罗宪的脑子。

“我乃上古妖族血脉。”它说，“我诱人发梦，从不伤人。他们做的都是好梦。午时阳炁最盛，人自己就醒了。”

罗宪没有说话。

“你看他们。”老鼠说，“他们醒过来，会记得自己发了财、中了举、当了官。他们高兴。我只要他们梦里那点念。”

“念力入了你的口，他们折的是阳寿。”

“折不了多少。”

“折不了多少，也是折。”

老鼠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要杀我。”

罗宪已经把剑收回半寸。剑身上那点青光一点一点褪下去，露出底下那层白。

“你走吧。”他说，“换个地方，别再进村子。”

老鼠愣住了。

“你身上有铁的味道。”它忽然说，“还有井的味道。娃娃，你怀里那东西，别往井里带。”

说完，它化作一道黑烟，从墙上的窟窿里钻了出去。

——

第二天中午，庙里的人陆陆续续醒过来。

一个行商坐起来，捶着腰骂：“这觉睡得，比走十里路还累。”

另一个从草堆里爬出来，脸上还挂着笑：“我梦见我发了财。那银子，堆得跟山一样。”

一个戴方巾的西席先生捋着胡子说：“我梦见我教的学生，一个个都中了。门楣上全是红榜。”

罗宪在门口站着，把斗笠戴好。

他没有笑，也没有解释。他就站在那儿，等那几个人的笑声慢慢停下去，等他们各自去收拾自己的担子和袋子，看谁的草鞋穿错了脚。

他的左眼还是花的。

他走出村口的时候，太阳正毒。他抬手遮了一下，左眼看东西一前一后，两个影子错着走。

他没走官道。他往西南去，方向是南昌。

走到半路，他把怀里那枚符箓摸出来看了一眼。

符箓上的井字纹，和那天在化剑池里浮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只是边缘上，多了一道发丝那么细的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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