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章-永安女煞

从江陵往西，水路走了十一天。

船是三条茶船拼起来的。船主姓李，排行第二，人都叫他李二。另有两个伙计，一个撑篙，一个掌舵，一天说不上十句话。

罗宪是第四天在江口的码头上搭上这条船的。

他不是没有钱。他是不敢走大道。

天策府的坊子这一年铺得很快，从燕京一路铺到江边。官道上的驿站里，坐着不认脸的人，喝茶的时候眼睛不乱转，看人却从鞋底看到领口。罗宪这一身行头能糊弄卖菜的老太婆，糊弄不了这种眼。

茶船走得慢。慢，正好。

十一天之后，船在永安靠岸。

永安在蜀地的东门口。城门对着江，江对着一片雾。

三个人挑了担子进城卖茶，罗宪跟着。走到城西的道上，天已经擦黑。

“前头有个院子亮着灯。”李二说，“去问问。”

院子里果然亮着灯。

一个老头坐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只旱烟袋。烟锅是空的，火早就灭了，他还捏着，像捏了很久。

“老丈。”罗宪拱手，“我们四个赶路的，想借个地方歇一晚。”

老头抬头看他们。

“有屋。”他说，“就是这两天不方便。”

“怎么不方便？”

“我那儿媳妇，前天没了。”老头把空烟袋在膝盖上磕了磕，“尸身还在堂屋里停着。”

李二的脸色变了。两个伙计也往后缩了半步。

“那我们……”

“住。”罗宪说。

李二一愣。

“江湖上赶路，忌三样。忌过坟，忌过庙，忌停尸的堂屋。”罗宪说，“最忌的是最后一样。”

“那还住？”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罗宪说，“住。但不进堂屋。谁半夜听见什么，都不许起来看。”

老头在旁边看着他们，一句话没说。

——

厢房在西边，隔着一道院墙，就是灵堂。

屋里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罗宪让三个人睡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到门口，把剑横在膝上。

油灯点到半夜，自己灭了。

灭了之后，院子里安静得奇怪。

没有虫。没有风。连院墙外头那条河的水声都没有。

罗宪听见的是脚步声。

那脚步很轻，一双一双落在青砖上。可落下的节奏不对——像有人提着自己的脚在走。

他没有睁眼。他在等那股味道。

味道来了。

不是腐味。是香油的味道，混着纸灰，还有一点点很淡的蜡。

他睁开眼。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寿衣，白的，袖口下摆缝着粗白线。脸上盖着一块纸，纸被水汽泡软了，透出底下一片青。她手里还握着一根香烛，烛早就灭了，她还握着。

她站着，脸朝着屋里。

罗宪没有动。他知道这东西不看他——它看的是一屋子活人的气。

然后它抬脚，跨过门槛。

跨进来的那一步，罗宪听见了纸响。就是寿衣下摆那块粗白线蹭在门槛上，沙的一声。

“醒。”

罗宪喊了一个字。

床上的三个人没有醒。

他不是喊给他们听的。

女尸的头，一下转了过来。

它转的时候，脖子是直接拧的，从正对屋里转到正对门口，中间没有过渡。那张泡软的纸从脸上滑下来，落在地上。底下是一张青白的脸，眼睛是闭着的。

然后它张开了嘴。

那一声尖叫不响，可它直接扎进了罗宪的眉心。

他的左眼，一下就彻底黑了。

——

罗宪从椅子上翻下去，滚了半圈，站起来的时候剑已经出鞘。

他往门外退。他要把这东西引出去。

“都趴下。”他一边退一边说，“别出声。”

女尸追了出来。它不跑，它是飘。脚不沾地，寿衣下摆在砖上拖着，沙沙沙沙。

罗宪在院子里绕，绕到井边站住，背对着井，抬起剑。

女尸进到一丈之内，他一剑劈过去。

剑从它的肩头穿过去，像从水里穿过去。它的动作连顿都没顿。

罗宪被它一把抓住手腕。

那手是凉的，凉透了，像冬天从井里捞上来的铁。

凉顺着他的腕子往上走，走到肘，走到肩。走到肩的时候，他那道左臂上的旧燎伤跟着一跳一跳地疼起来。

罗宪松开剑，用腾出来的右手掐了个诀。

“役使雷霆。鬼妖丧胆，精怪亡形。内有霹雳，雷神隐名。”

他没有念完最后一句。他把最后一句换成了两个字，吼出来的。

“孽鬼！”

一道雷光从他掌心里出去。

那雷是白的，只有拇指粗，可它出去的时候，院子里的空气往两边分开了。

女尸被雷劈中，整个人往后倒，倒成一片黑雾。黑雾在院子里打了个旋，重新聚起来，聚成一个比先前矮一点的形状。

罗宪没有给它站稳的机会。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这一段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每念一个字，他身上就亮一分。

念到“覆映吾身”，他整个人像一团火。

金光铺开的那一霎，院里那片黑雾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开水。雾里传出一声很细的、像人一样的哭。哭完，雾散了。

青砖上只剩下一根香烛。烛身是断的，烛头上还沾着一点湿泥。

——

罗宪走过去，蹲下，把那根香烛捡起来，捧在手心。

“你为什么在这儿？”

院子里静了很久。

然后，在他身后的墙根下，有一个声音回答了他。

“我……叫小莲。”

那声音很轻，很年轻。

“我是邻村的。我爹我娘只有我一个。家里穷，可我爹每年杀年猪，都把最嫩的那一块留给我。”

罗宪没有回头。

“后来村里的屠户看上了我。”小莲说，“他家三间瓦房，一头牛。他说娶我，我爹就把我嫁了。”

“他喝酒。喝了就打。今年他在外头有了人，就更狠。上个月，他和他娘、他妹子，三个人把我按在灶台边，一直打。我死了三天，他们才请人来验。”

“验的时候，他们塞了钱，说我痨病。”

罗宪手里那根香烛，被他捏裂了一道缝。

“你为什么在这儿？”

“我不该在这儿。”小莲说，“我该在祖坟里。可他们说，死在灶台边的女人进祖坟要带晦气，就把我埋在河滩上。”

“你丈夫呢？”

“他前天出门了。”小莲说，“不是去买棺材。他去我娘家要彩礼。他说，人是他家买的，人没了，彩礼得退。”

院子里一片静。

罗宪低着头，很久没有开口。

他想起自己家的宅子。想起他爹在江里。想起他娘那一年在城门口，被人从头指到脚。

“小莲。”他说，“你的仇人，有官差管。”

“官差收过他们的钱。”

“我知道。”罗宪说，“可你在这儿杀过路的人，你的仇就变了味。变了味，就报不成了。”

他站起来，把那根断香烛放在青砖上，摆正。

“你走吧。”

“上仙，”小莲的声音抖起来，“我能去哪儿？”

“哪儿都行。别回头。”

罗宪抬起手，掌心里那点余下的金光铺开，在地上照出一条淡淡的路。

“往亮的地方走。”

那声音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青砖上那根断香烛，自己滚了半圈，然后灭了。

——

第二天早上，李二三个人从屋里出来，腿都是软的。

罗宪在井边洗手。他那只被女尸抓过的手腕，从昨晚起就是凉的，一直凉到肘。

“昨儿夜里……”

“没有夜里。”罗宪说，“你们睡了一觉，什么也没有。”

李二看着他，看了半天，最后点了点头。

“行。什么也没有。”

——

他们在永安分的手。

“你们去成都卖茶，走官道。”罗宪说，“我往北，上琼华山，办点事。办完回来找你们。”

“罗兄弟。”李二把一包银子塞过来。

罗宪推回去。

“留着买茶。”他说，“回来我喝你的茶。”

他往北走了。

三天之后，他在一处关口的小摊上歇脚，听见旁边两个人说话。

“永安那边出事了。老屠户，前天死在自己家天井里，淹死的。天井里的水，还没到膝盖。”

“他儿子呢？”

“他儿子在后头那棵槐树上挂着。官府去看过，说是自己上的。”

“谁信啊。”

“谁知道。反正他媳妇上个月刚死，说是痨病。”

罗宪端着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他把碗放回摊上，多搁了两文钱，起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那片凉，退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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