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章-玄霄断龙石

蜀山的路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罗宪背着包袱往上走。包袱里裹着那方大西金印，三层布包着，可他还是能感觉到里头那一线活的东西，一下，一下，跟他自己的心跳不是一个节拍。

转过一道山弯，前头有声音。

不是风声。是人声，压着火，一句顶一句。

二十来个青袍人，围住三个玄霄派弟子。

那三个弟子背靠背站在路当中，最小的一个看着不到十六岁。他们的剑还挂在腰上——没敢拔。拔了，就是抗命。

青松道人站在圈外，一只手背在身后。

“尔等玄霄派，窝藏国师林灵素，违抗神殿卫调令。”他说，“把封山的两道法令交出来，跟我回山门说清楚。”

“道长。”年纪最大的那个弟子说，“法令是掌教发的。做弟子的只管拿，不管交。”

“掌教？”青松笑了，“林灵素闭关两年了。玄霄派现在还有掌教么？”

“有。”

罗宪从山弯那边走出来。

他走得不快，可青松道人身后那二十来个人，齐齐往两边退了一步，让出一条道。

“罗宪。”青松道人说，“我听过你。”

“玄霄派弟子罗宪。”他在青松面前站住，“请问青松道长，我派掌教犯了什么事？”

“涉嫌勾结妖修，背叛道门。熙帝亲下之令，岂能有假？”

“证据。”

“圣旨就是证据。”

“圣旨写在纸上。”罗宪说，“纸上写不出证据。”

青松道人看着他，脸上的笑淡了。

“罗宪，我听说你是个聪明人。”他说，“这三个小的我带走。你让开。”

“不让。”

青松往后退了一步，抬起手。

身后那二十来个人同时拔剑。那一瞬间，山弯里的空气被挤得发紧。

罗宪把手按在剑柄上。

“师侄！”

这一声从山上下来。

陆康带着七个人快步走下石阶。他走得很稳，可罗宪离得近，看得见他袍角上沾的泥——那不是走出来的泥，是跑出来的泥。

“青松道长。”陆康在罗宪身前站住，拱手，“玄霄派封山，是奉大国师之命。道长若要人，拿文书上山。这样在道上截人，不合规矩。”

“规矩是朝廷定的。”

“那便请朝廷的文书。”陆康说，“文书到了，我开门。”

青松道人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陆康真人，你是回光境。”他说，“你这一身修为，在我面前撑不过三十招。你拿什么拦我？”

陆康没有答这一句。

“罗宪。”他转过头，“你即刻上山，把今日的事说给掌教。走。”

“师叔——”

“走！”

罗宪往山上跑。

跑到半山，他听见底下铁器相撞的声音，一下，两下，然后就密了。

山门上的钟，是他亲手撞响的。

——

等罗宪带着人再下来，山弯里已经变了样。

陆康还在。他背靠着石壁，左边袖子从肩膀裂到手腕，血顺着小臂往下滴。那三个弟子倒了一个，另外两个架着他往后拖。

青松道人站在路当中，手里那支符笔的笔尖上，有一层黑气在绕。

“来了。”青松说，“都来了正好。”

玄霄派下来的一百来个人没有喊，没有骂。他们散开，贴住两侧的石壁，把那条窄道卡死。剑阵一成，山弯里的风就停了。

那一场打得很短。

短，是因为窄。路只容两人并行，青松带来的二十来个人，一身本事使不出来一半。可他们每一剑都往要害上走，玄霄派的弟子一个一个往下倒。

陆康从石壁那边掠了过来，一掌拍在青松的符笔上。

“撤。”他说，“全都往里撤。”

“师叔，就往里撤？”

“往里撤。”

玄霄派的弟子背起伤号，沿着一条更窄的岔道往里退。退到尽头，是一座石墓。

墓门是整块青石凿的，高两丈。墓门上头，悬着两块巨石，用石槽卡在顶上。

“罗宪，左侧。”陆康喊。

罗宪冲到墓碑左侧，运劲搬开一块压着的石头。底下果然有一只圆圆的石子。他抓住圆石用力一拉。

圆石离开原位，底下露出一个孔。

细沙从孔里流出来，流得很快，像倒了一担米。

顶上那两块巨石，先是一寸一寸地往下挪，然后轰的一声落下来，把墓门堵得严严实实。

石头砸下来的尘，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整条甬道灌成灰的。

墓里一下就黑了。

“断龙石。”陆康在他身后说，“当年义军藏在山里的粮仓，两块，一块一万斤。林师兄重修这座墓的时候，调了一百多个人才把它架上去。”

“放下来怎么办？”

“放下来就放下来了。”陆康说，“它只能落一次。”

罗宪在黑暗里站着。

他忽然明白陆康那句话的意思。

守得住，是守住了。守不住，他们就得跟这座墓一块儿留下。

——

墓里的甬道很窄，只容一个人走。

罗宪运起法力，在掌心里凝出一团光球，走在最前面。走了大约两百步，甬道开了，前面是一座大厅。

厅里摆着石桌石凳，墙角堆着一排长匣子，匣子上落的灰像一层霜。

“歇。”陆康说，“把伤号放平。”

罗宪刚把光球往上一托，厅的那一头，有脚步声过来了。

不是他们的脚步。

一个人的脚步，不快，很稳，一步一步，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一个穿黑衣的男人从黑暗里走出来。他的脸很白，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眼睛在光球底下不反光。

“想不到这里还有人藏着。”他说。

罗宪往前一步，剑已经出鞘。

黑衣人的身形一动。

罗宪只看见一片黑。他用剑去挡，剑身上传来一下极重的力，整个人被推出五六步远，撞在石桌上，石桌碎成两半。

他的胸口闷了一下，喉咙里涌上来一口血，他咽了回去。

陆康从怀里掏出一枚符箓，双手捏诀。

“玄霄镇邪，万法归一！”

符箓在他手里烧起来，散出青光。青光里浮出一道道符文，在他和那黑衣人之间结成一堵墙。

黑衣人退了一步，再退一步。

他没退成。

那堵墙推着他往墙根压，压到墙上，先是响了一声，然后黑衣人的身子从中间裂开——裂得很干净，像一块布被剪了一刀。

布里头没有肉。

一具稻草人偶从那件黑衣里滑出来，倒在灰里。稻草是新的，黄得发亮。

厅里静了。

罗宪撑着石桌站起来。

“师叔，”他说，“这是个替身。”

“我知道。”

“那真的在哪儿？”

陆康蹲下去，把那件黑衣翻过来看了看。他看得很久，最后把衣领处挑出一根线来，举到光球底下。

那根线是红的，捻得很细。

“在外头。”陆康说，“在外头看着我们。”

红雾从甬道的门缝里，一缕一缕往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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