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章-萧墙之内

青松道人在山脚下坐着。

他身后是一片乱石，乱石后头是那座石墓。墓门堵得死，他试过七道符，符贴上去就滑下来。

“师兄。”旁边的弟子低声问，“要不要破土？”

“破什么土。”青松说，“这座墓是当年义军的粮仓。底下是空的，四周是实心的花岗岩。我们从他头顶上挖，得挖半年。”

他站起来，走到一片平整的草坡上，盘膝坐下。

他掐诀，闭目。

草坡前头的水汽慢慢聚起来，聚成一面方圆三尺的水镜。镜面先是浑的，过了一炷香，才浮出一个人影。

天松道人在水镜里坐着，手边搁着一只铜炉，炉里烧着沉水香。

“师弟。”

“师兄，人找到了。”青松说，“都藏在山脚那座义军粮仓里，墓门下了断龙石，打不开。”

水镜里的天松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打。”他说，“我已经把此事报给陛下了。陛下会调兵。你做的事只有一件——围住琼华山。一个人都不许进出。”

“围多久？”

“围到他们自己出来。”天松说，“你在山上蹲着，他在洞里蹲着。你不缺粮，他缺。”

青松道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是。”

“还有一件事。”天松说，“不要急，不要自己冲进去。这事，得做成一桩朝廷的军务，不能做成两派私斗。”

“弟子明白。”

水镜灭了。

青松道人起身，回头对身后的人说：“传令下去。琼华山，一门一径，一哨一卡。谁进去，砍谁的手；谁出来，砍谁的脚。”

——

燕京，御书房。

熙帝把手里那本奏章放下，放下的时候用了力，案角上的茶盏跳了一下。

“李文成。”

“臣在。”

“琼华山的事，朕已经知道了。”熙帝说，“朕给你天策府，不是让你上来递折子的。你的章程呢？”

“皇伯父放心。”李文成说，“林灵素虽然修为通天，可他已经不是当年的林灵素了。他在燕京坐关，坐了两年，一个人没见，一句话没出。”

“所以？”

“所以杀他不必用兵。”李文成说，“只要一个人，能走进去，能站在他三尺之内。”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人在哪儿？”

“在路上了。”李文成说，“他昨日出燕京，往西去。”

熙帝看了她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你父王当年也这么说话。”他说，“把话说到一半，剩下的让人自己猜。”

“臣不敢与父王比。”

“不必比。”熙帝低下头，重新拿起奏章，“去吧。”

——

罗宪在墓里住了四天。

第四天黄昏，他蹲在后门的石缝前透气。后门是条更窄的缝，只容一个人侧身挤出去，外头是一片竹林。

竹林里来了人。

一个道人，青袍，手持拂尘，从山道上下来。他走得很急，可走得很直，一步不错。

他快到后门的时候，竹林里闪出四个人影。

“是哪一路的朋友，来我玄霄？”

那道人停下脚步，双手合十。

“我是宣雨道人。有急事，见林灵素掌门师兄。”

罗宪在石缝里，心跳漏了一拍。

宣雨。

他听过这个名字。宣字辈，跟自己师父宣雷是同门师兄弟。

罗宪侧身退回墓里，快步往三清堂走。三清堂是墓里唯一一间挂了牌匾的屋子，匾上的字是摹的。

他蹲在长窗之外。

里头陆康的声音传出来。

“师兄来得不巧。掌门师兄坐关两年，闭的是死关。这两年，师弟我亦久不见他老人家慈范。”

“陆康师弟，快带我去见他。”宣雨的声音又急又哑，“事在紧急，片刻延缓不得！”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往后山的竹林去了。

罗宪在窗外蹲了很久。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都是麻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那四个人拦他的时候，他从山道上一路下来。那条山道是石头的，坡陡，前几天下过雨，路边全是黄泥。

宣雨道人的鞋是干净的。

不只是干净。那是一双新鞋，鞋面上连一道折痕都没有。

从燕京逃到蜀中，走的是官道、山道、栈道。穿一双新鞋，能走得出来的，只有一种人——有人替他把路先走干净了。

——

竹林深处有一座小院。

小院里修篁森森，除此以外，只有一张板桌，一把茶壶，两只茶杯，一个蒲团，壁上挂着一柄木剑。

林灵素坐在蒲团上，闭着眼。

宣雨道人一进去，就跪下了。

“师兄好歹见到你了。”

林灵素睁开眼。他看见宣雨的时候，眼皮动了一下，随即平了。

“师弟不必多礼。进来说话。”

宣雨坐不住，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一直在抖。

“师兄。”他说，“玄霄惨遭百年未遇之浩劫。朝廷新设的天策府，加上神殿卫的各路高手，在镇一道带领下，突袭了我派在燕京的驻地。本派自我以下，或殉派战死，或力屈被擒。仅我一人拼死逃脱。”

他说到这里，眼泪掉下来。

“神殿卫大队人众，正在合围整个琼华山。今日我派存亡荣辱，全系于师兄一人之手。”

林灵素没有说话。他给宣雨倒了一杯茶。

“喝。”

宣雨端起杯子，手抖得茶洒出来一半。

“目前局势，你再说一遍。”

“神殿卫已经围住了山。”宣雨抹了把脸，“派中弟子伤亡惨重，能战者不足百人。镇一道还带了高手，里头有几个，是会魔道法子的。我们拼死抵抗，可还是节节败退。”

“你说你一个人逃出来。”

“是。”

“驻地里的人，”林灵素说，“死了多少？”

宣雨又掉下泪来，摇了摇头，说不出话。

林灵素看着他的头顶，看了很久。

“不要哭。”他说，“事情已经出了，就得面对。我会尽快出关，与你们并肩。”

“有师兄这句话，玄霄派就还有希望！”

“出关之前，还有几件事。”林灵素说，“第一，墓要守住。第二，人手要拢齐。”

宣雨连忙点头。

“我来的时候，从山上带下来一样东西。”他说着，把背上那个黄布包袱往前挪了挪，“是阵法图。师兄你看看。”

他的手指在包袱的绳结上，停了半下。

林灵素的目光，落在那个包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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