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章-天罡倒悬

罗宪往北走了十九天。

这十九天里，他换了三次衣裳，过了一条江，翻了两道岭。路上他听见最多的一个词是天策府。

说这个词的人，语气都不一样。商队的人说的时候声音低，走单的修士说的时候声音更低，只有一个卖酒的老头说的时候声音是高的。

“天策府好啊。”老头说，“自打开了坊子，江上的水匪少了。以前一个月来两回，现在半年没见着。”

“他们收钱么？”

“收。”老头说，“可水匪收得更多。”

罗宪把碗放下，没有再问。

第十九天，他进了燕京。

——

燕京有两座衙门，隔着半座城。

一座在城东。那是大顺神殿卫的总衙。

罗宪在这座衙门里待过两年。不是当差——是跟着宣雷来的。那时候他十九岁，站在院子最末尾一排，剑鞘上的铜箍磨得发亮。宣雷在前头跟人说话，说的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日头很好。

现在这一座衙门，门口的青苔爬上了半人高。照壁上的三个字，第一笔已经被人用刀子剜掉了。门前没有守卫，只有一辆破车停在阶下，车辕上坐着个打盹的老头。

罗宪在阶下站了一会儿。

“这衙门还办公么？”

老头眼睛都没睁。

“办。”他说，“上个月还办。现在归天策府管了，人调走了。”

“调到哪儿？”

“城西。”老头说，“宁王陵。”

——

城西那座陵，罗宪是第二天去的。

宁王陵本来是汉中王在燕京的别业，几年前还是一片荒着的园子。现在园墙是新砌的，朱漆还没干透，门前的石狮子是新雕的，鬃毛上的凿痕都还在。

门口悬着一块竖匾，蓝底金字：天策府。

进出的车马一队一队，车帘压得很低，车底压出来的辙是新土。罗宪在陵外的茶棚里坐了一个下午。

他数了：进府的车，二十七辆；出来的，十九辆。

有八辆，进去没有出来。

傍晚的时候，他听见陵里传出一阵乐声。

是宴席上的乐。有笙，有琵琶，弹的是《凉州》。

——

同一时刻，陵内的正堂里，坐着十几个人。

李文成坐在主位上。她穿一身素色宫装，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她的右手边站着天松道人。

天松道人今天没有穿道袍，穿了一身紫袍，罩着半幅披风。那是神殿卫代统领的朝服。

“各位。”李文成说，“神殿卫这三个字，从今天起，是挂在朝廷名下的差事。你们手里各自有一摊人马。有想留的，把名册递上来。有想走的——”

她把玉佩搁在桌上。

“也可以走。”

底下有一个年老的道士站起来。

“郡主，老朽在神殿卫办了三十年的差。老朽想问一句，这三十年的弟兄，名册上怎么算？”

“算朝廷的人。”李文成说，“朝廷的人要听朝廷的调。不听调的，就不是朝廷的人。”

“那我们还算玄门么？”

“玄门归玄门，朝廷归朝廷。”李文成说，“你要玄门，玄门在山里。你要朝廷，朝廷在这儿。”

老道士站着没有坐。

堂上静了一瞬。

然后李文成笑了一下，笑得很和气。

“不服我的，”她说，“只能清理了。”

老道士慢慢坐了回去。

天松道人一直站在她右手边，没有出声。他听着底下那些人一个个把名册递上来，听着乐声一遍一遍地弹。他的手在袖子里，握得很紧。

——

入夜之后，罗宪翻进了陵墙。

他本来打算再等两天。可他等不下去了——他等的每一天，都是琼华山上陆康用真元糊阵的每一天。

他进去的第一个院子是空的。第二个院子也是。

第三个院子里，他站住了。

院里铺着新石板，石板缝里嵌着东西，踩上去有点黏。罗宪蹲下去，用手里的火折子照了一下。

那是干了的血，被谁拿水冲过，冲得只剩一层膜，贴在石缝里。

院子尽头是一条长廊。廊上挂着灯，灯是新的，灯笼上还写着“天策”两个字。

罗宪沿着长廊往里走。

走到尽头，他看见了那座院。

院门开着。院子里架着十几口大锅，锅底下烧着火，锅里的东西滚着。有穿灰衣的小妖蹲在锅边，拿一根铁钩往里翻。廊下有几条长案，案上摊着东西，案边有人在剮。

罗宪的脚，往前迈了一步。

他看见了案上那件东西。

那是一副护腕，牛皮包的，左腕内侧有一道月牙形的补痕。

他认得那道补痕。

十九岁那年，他站在江西所的院子最末尾一排。站在他前头的那个人，姓孙，比他大六岁，不爱说话。孙的护腕磨穿了，是罗宪拿针线替他缝的——他缝的不好，缝成了一个月牙，孙笑他，说这算哪门子的手艺。

现在这副护腕，摊在案上。腕子里头是空的。

罗宪把火折子收了。

他抬起手，把外袍的系带解了，扔在地上。

“李文成。”

他这一声喊得不响。可那十几个小妖齐齐停下手，锅里的水还在翻。

长廊那头，有一个人走了过来。

她走得很慢，走近了，罗宪才看清她的脸。她比四年前瘦，眼睛底下有两道青。龙袍穿在她身上，肩线有点宽。

她在他三步外站住，笑了一下。

“罗宪。”

“我在。”

“你看见了。”李文成说，“这就是现在的神殿卫。”

“你做的。”

“我做的。”她说，“我还做了一件事——我留了你一条命。四年前龙浒山下，我让人放你走的。”

罗宪没有说话。

“跟着我。”李文成说，“天底下九成的玄门，将来都得听这个府里的调。你在我这儿，一人之下。”

“我师父死在你手里。”罗宪说。

“我知道。”

“我师伯上个月死了。你不知道。”

李文成的脸僵了一下。

“上个月？”

“你不知道。”

“谁杀的？”

“天策府派了一个人，叫宣雨。”罗宪说，“你派的人。”

李文成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是我派的人。”她说。

罗宪拔剑。

剑出鞘的时候，院子里那些灯，一起暗了一分。

“那就没有第二句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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