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章-金光神咒

李文成退了一步。

她退的那一步，退得很轻。手里的折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了，扇面上画着一幅江雪图。

“你只有回光境。”她说。

“我知道。”

“那你还敢来？”

“我来，不是要杀你。”罗宪说，“我是来让你腾不出手。你有多少人，我拖你多少天。”

李文成笑了一下，那笑短得像刀口。

“你拖不动。”

她折扇一收，人已经到了他面前。

罗宪挡了第一下。

扇骨和剑身撞上，那一下很脆，可力气是从扇子上压下来的，压得罗宪的虎口发麻。他往后退了两步，鞋跟在石板上蹭出两道白痕。

第二下是扇面扫过来的。扇面铺开，铺成一堵半透明的墙，墙上全是细如发丝的剑气。罗宪侧身，剑气擦着他的肩膀过去，把他身后两根廊柱削成了两截。

廊柱倒下来，压翻了那口大锅。

锅里的汤泼在火里，腾起一片白烟。那几个小妖尖叫着四散。

罗宪在烟里往后撤，退到院子的西角。他的呼吸已经乱了——他在回光境，他的丹田只有那么大，可他面前这个人，四年前就已经在金华境上。

他只有一样东西。

他把手抬起来，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他的掌心里，金光起来了。

不是五雷那种炸开的雷光。这是另一种东西——它先从掌纹里透出来，再顺着指缝往上走，爬到手腕，爬到肘，最后把他整个人罩了进去。

李文成的扇子停在半空。

“金光神咒。”她说，“张道宗连这个都给了你？”

“他给我的是让我别死得太快。”

金光起来的这一霎，院子里那片白烟被推到了墙角。烟气贴着墙往上走，走得很急。

李文成的脸色变了。她忽然明白罗宪要做什么——金光神咒护的是身，可它同样能照出魔气。这院子里的每一口锅、每一条案、每一只小妖身上，全缠着魔气。

金光一照，那些东西就开始烧。

院子里响起一片尖嚎。

李文成不再说话了。她把折扇一合，双手在胸前急速地结印。

她的脖子上，长出了第一片鳞。

从脖颈往下，鳞片一片接一片地翻出来，把她的下巴撑成了另一个形状。她的手指变长，指甲翻进掌心，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成了爪。她的袍子被撑开，从脊背上崩裂，露出底下那条身体——暗红，覆着铁一样的甲。

一条蛟，盘在宁王陵的院子里。

罗宪站在金光里，仰着头看它。

四年前他在镇江的金山寺地宫里见过这东西。那时候是一条被锁了三百年的螭龙，是被余炳文一条一条抽干的。现在这一条是活的，是自己的血喂出来的。

蛟张开嘴。

火从它喉咙里淌出来，淌成一片，从院子的南头铺到北头。

罗宪没有退。他把金光压到身前，火撞在金光上，从中间裂开，往两侧分开，烫穿了两边的院墙。

他的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沟，退了七步。

七步之后，他站住了。

“金光速现，覆护吾身。”

他念完这一句，往前冲。

蛟的爪子迎面抓下来。他没有格，他贴着爪子底下钻过去，剑从蛟的下颌往上挑。

剑尖挑进去半寸，卡住了。

蛟的尾巴从侧面抽过来，抽在他腰上。

罗宪觉得自己像被一辆车撞了。他整个人飞出去，撞在院墙上，把半面墙撞塌了。他在砖堆里滚了两圈，爬起来的时候，嘴里全是铁味。

他抹了一把嘴，手上的血在金光里是黑的。

——

同一时刻，陵内的另一头，也在打。

天松道人带着七个神殿卫的高手，把陆康围在了一座假山上。

陆康来得比罗宪晚一天。他在城门口见着了罗宪留下的那行脚印——不是雪的，是泥的。他顺着泥印一路追过来，追到陵墙外，正好看见院里升起那道金光。

他一脚踹开了后门。

天松道人站在假山下，手里拿着一柄拂尘。

“陆康真人。”他说，“你是回光境，停十年了。”

“嗯。”

“你知道你这一趟，走不出去。”

“我知道。”陆康把剑举起来，“我这一趟，也不是要走出去。”

两个人交手，第一下就把假山削平了一半。

陆康打得很凶。他打得凶，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他的真元在糊阵的那几天里已经去了七成，现在他每一剑都在拿命填。

天松道人的拂尘软，软里藏着骨头。第三十招上，拂尘扫过陆康的前胸，把他胸口的衣襟连着一层皮撕了下来。

陆康退了半步，吐了一口血，又迎上去。

——

罗宪那边的金光，已经亮到极处了。

他站在院子里，浑身像一团火。蛟在火里翻滚，每一片鳞都在冒烟。它还能动，可它每动一次，身子就慢一分——那些被它吞进体内的妖魔之力，在金光底下，正从里头往外烧。

罗宪在等一个机会。

等蛟转向他、露出脖颈正面的那一瞬间。

他等到了。

全身的内力汇到手臂上，他把剑往前一送。剑光暴涨，长得像一截从天上劈下来的闪电。

蛟想躲。它侧了半边身。

剑从它肩膀上过去了。

那一道剑气切开了肩甲，从肩头一直划到前腿，深可见骨。蛟发出一声咆哮，整个宁王陵的屋瓦都被震落了一层。

它摔在地上，往廊下滚。它的身体在滚的过程中，一寸一寸地缩回去——鳞没有了，爪子没有了，最后缩成一个穿着素色宫装的女人，趴在一片瓦砾里。

她的左肩到左臂，有一道很长的口子，血把宫装染透了。

罗宪提着剑走过去。

他走了三步，停住了。

因为院子里又进来了人。

七个神殿卫的高手，从天松道人那边抽了六个过来，把院门堵死。廊上、墙头、屋顶，人一个接一个地现身。

罗宪回头看了一眼。

陆康从后门那边冲进来，一条手臂已经软了，垂在身侧。他一进来就抓住罗宪的肩膀。

“走。”

“师叔，她还没——”

“你已经把她打残了。”陆康喘着气，“今天杀不了。走。”

罗宪咬了咬牙，收剑。

“带上她。”

“什么？”

“把她带上。”罗宪说，“她这条命，比我们两个的都值钱。”

陆康看了他一眼，忽然明白了。

他们冲过去，把趴在地上的李文成架了起来。天策府的人一时不敢动手——公主在他们手里。

罗宪和陆康架着人往外退。退到陵门，他们把李文成往门里一推，转身就跑。

出了三坊，罗宪才敢回头看。

城西的方向，一片火。

——

他们跑到城门口的时候，天快亮了。

城门口没有守兵。

只有一个人。那人背门而立，一身深蓝道袍，手里握着一柄长剑，剑尖垂着，指在地上。他的站姿很稳，稳得像一棵扎在门洞里的树。

罗宪认得那道袍上的绣纹。

天师府。

“陆康真人。”那人没有回头，“贫道张道万，天师府掌刑。”

他把剑抬起来。

“奉神殿卫宣调，缉拿玄霄余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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