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九章-妖魔之力

罗宪在城门口站住的时候，腰上的伤又开了。

那一下是宁王陵那条蛟的尾巴抽的。当时只当是撞伤，跑起来也不觉得。可他一停，那处伤就像有人拿锥子往里钻。

他掀开衣襟看了一眼。底下的皮肉是黑的——不是淤青那种黑，是墨一样的黑，黑得还在动。

“罗宪？”

“没事。”

他往前迈了一步，膝盖一软。

陆康一把捞住他，往背上一扛。

“师叔，我自己能走。”

“闭嘴。”

“你那条胳膊——”

“我这条胳膊还抬得起来。”陆康说，“你再说一句，我把你扔在门洞里。”

罗宪没有再说话。

他伏在师叔背上，能感觉到骨头硌着自己的胸口。陆康很瘦。以前没这么瘦。

张道万没有动。

他站在门洞正中，看着这两个人一步一步走近。走到三步远，他才开口。

“陆康真人。”

“张真人。”

“你背上那个，已经被妖魔之力吃了半个丹田。”张道万说，“你把他放下，我让他走。”

“他自己走不动。”

“那就都留下。”

“那就不留了。”陆康说。

——

张道万出手，是往前踏半步，剑就到了。

陆康没有格。他侧身，连人带剑往门洞左侧让，让得像被风推了一把。剑从他耳侧过去，削下一片头发。

第二剑来得更快。这一下让不开，只能硬接。

当。

城门口那两扇朱漆大门，被这一下震得往里合了半尺。

接下来是一场很难看的打。

张道万的剑走得又直又狠，每一剑都指着要害。陆康背着一个人，只能侧，只能让，让不开的时候硬接一下，接完再退。

退了七步，退出门洞。门洞里没有光。

第十八招上，张道万改了法子。

他不再一路压过来。他绕着陆康走，忽左忽右，一步一停。每一停，就往陆康背上劈一剑。

罗宪看得比谁都清楚。

那些剑不是劈向陆康的。

“师叔，放我下来。”

“我知道。”陆康说，“所以你别动。”

第二十三招上，陆康为了护背上的人，把左臂抬出去挡了一剑。

剑锋从肘弯划过，血一下涌出来，把整只袖子浸透。

他哼都没哼。

罗宪闻到一股很浓的血腥味，就在他脸旁边。

“师叔——”

“坐稳。”

陆康退到门的另一侧，单手持剑，另一只手在胸前结了个印。

“玄霄源力，借我为盾。”

他身前起了一层淡青的光。那光很薄，可张道万的剑劈上去，像劈进一团棉里，进不深。

陆康就借着这一层薄光，往前走。

走了三步。

第三步落地的时候，他忽然出剑。

那一剑很快。快到罗宪只觉得师叔的肩膀在自己身下猛地一沉，剑已经出去了。

张道万退了。

他退得极快，退开两丈。肩头的衣料上，慢慢渗出一线红。

两个人隔着两丈站着。门洞里的风把陆康袖子上的血滴吹得斜了。

“陆康真人。”张道万说，“你这一剑，是拿命换的。”

“嗯。”

“你还能出几剑？”

“一剑。”陆康说，“可你不会等我一剑。”

张道万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我不追。”他把剑收回鞘里，“你带他走吧。”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是个死人了。”张道万说，“妖魔之力吃进丹田的人，活不过三个月。”

陆康没有再说话。

他背着罗宪，一步一步走出门洞，走进天亮前那片灰里。

他没有回头。

出了城，走到第一条河边，他才停下来，把人放到柳树下。

“师叔。”

“嗯。”

“他说的对不对？”

“不对。”陆康说，“他能活三个月，你能活三十年。”

“凭什么？”

“凭你是宣雷的徒弟。”

——

从燕京回蜀中，走了四十一天。

这四十一天里，罗宪有三十天是昏着的。

昏着的时候，他做了很多梦。

梦里他站在江西所的院子里，日头很好。他十九岁，站在最后一排。前头那个姓孙的转过头来跟他说了句话，可那句话他一个音也听不清。

然后日头就落了。檐下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

人一个一个地倒下去。

最后他一个人站着，站到最后一盏灯也灭了。

然后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

“罗宪。”

“罗宪。”

“醒一醒。到蜀了。”

——

回到琼华山，是第二年开春。

陆康把他背进后山那个洞，在洞里守了四十天。

头十天，罗宪醒的时候少，睡的时候多。他睡着的时候，陆康就坐在石床边，一只手按在他腰上那道伤口上，把真元一丝一丝往里送。

送到第十天，陆康的手开始抖。

第十一天，罗宪醒了。

“师叔。”

“嗯。”

“你手在抖。”

“饿的。”陆康说。

洞里的米缸空了一半。山门刚夺回来，粮还没接上。这四十天，陆康把自己那份分了七成给床上的病人。

第二十天，罗宪腰上那片黑，第一次褪了一分色。

第三十天，黑缩到巴掌大。

第四十天，陆康收了手。

“拔不干净。”他说，“剩下这点扎在丹田的根上。我拔不动。”

“那怎么办？”

“两条路。”陆康说，“拿外物压着，能压三十年。或者你自己上去，修过金华境，把它炼化。”

“哪条快？”

“快的那条，死得最快。”陆康说，“金华境的人，十个里有八个死在天劫上。”

罗宪躺在床上，看着洞顶那块渗水的石头。

“师叔。”

“嗯。”

“李文成变的那条蛟，我记得。”他说，“它的力气是从哪儿来的，我看清楚了。”

“从哪儿来的？”

“从别人身上。”罗宪说，“她把别人的东西吞进去，压在自己身子里。所以她那条蛟是活的、快的、不怕打的——她根本不是在用自己。”

陆康没有接话。

“我不学她。”罗宪说，“可我得知道，她那条路通到哪儿。”

“她会走得更远。”陆康说，“她是皇族，手里有密法，身后有天策府。你现在追不上。”

“那怎么办？”

陆康站起来，走到洞口。洞外是一片雾。

“等。”他说，“等她把自己撑破。”

罗宪也坐起来。

他坐起来的时候，腰上那片黑隔着衣服凉了一下。

那凉里头有一线东西，跟他自己的心跳不是一个节拍。

他忽然想起在锁龙井底下，那方金印贴在掌心里的时候，也是这个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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