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章-琼华山下

张道万是第三天早上到的。

罗宪在山门口坐着，正拿布条缠左手。他看见山道下面上来一个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阵外三十步才停。

他认得那身深蓝道袍。

“陆康呢？”

陆康在洞里的蒲团上调息。四十天真元连着送，他的脸已经凹进去了。

“别叫他。”罗宪站起来，“这是我跟他两个人的事。”

——

张道万站在阵外，没有再往前走。

“罗宪，你可知你手里那枚东西，对天师府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罗宪说，“我只知道，它是我玄霄派的传承之物。”

“传承？”张道万笑了一下，“你可知道，天师府和你们玄霄派，本属一脉。”

“一脉？”

“当年林灵素在京城斩蛟螭，闹得满城风雨。是他一个人斩的，收拾场面的却是天师府。”张道万说，“后来他进了京，坐了大国师的位置，天师府门人求他办事，他没驳过一回。”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皇朝要有龙气。”张道万说，“龙气是抢来的。天下玄门，谁的根子最粗，就先削谁的根。这不是我选的。”

“是你师兄选的。”

“我师兄也不选。”张道万说，“他只管守山。这件事落在掌刑的头上。”

罗宪沉默了一会儿。

“张真人。”

“嗯。”

“天师府的掌教，把五雷正法传给了我。”

张道万的表情第一次动了。他动的是眉梢。

“我知道。”他说，“掌教传你五雷，是他自己的私心。我这一趟，是衙门的事。”

“他传我，是为了让我别死得那么快。”

“那你今天，还是死得会很快。”

——

张道万出手的时候，罗宪先看见的不是剑。

是云。

他的头顶上，那一片本来灰白的云，忽然从中间亮起一条线。那线一亮，罗宪的头发就立起来了。

雷部正法。

天师府的雷法，比五雷更上一层。它不求五彩，不求花样，它只借一样东西——天上的那一道。

第一道雷落下来，罗宪侧身滚开，雷砸在他刚才站的那块石头上，石头没碎，只是中间多了一个洞，洞口是圆的，边上发白。

罗宪抬手。

“五雷。”

他掌心五色雷光一转，迎上去。

两道雷在半空撞上。那一下的声音不是炸，是撕。山下林子里一群鸟被惊起来，齐齐往西飞。

第二道雷落下来的时候，罗宪还在原地。

他没有再躲。他把五雷全放了出去，用尽了丹田里最后的三成。

雷光散开的那一瞬，张道万的剑已经到了他面前。

剑尖点在他胸口。

停住了。

罗宪单膝跪下去。他跪下去的时候，嘴里涌上一大口血，落在石头上。

张道万没有把剑往前送。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人，看了很久。

“你刚才那第二道雷。”他说，“你明知道自己的神魂接不住。”

“接不住。”

“那你还放。”

“你要的是我手里这枚符箓。”罗宪抬起头，“我得让你看看，拿这个得付多少。”

张道万把剑收了。

“你虽有勇气，实力还远远不够。”他说，“今日我不杀你。你自己想清楚——这东西，不是你一个人守得住的。”

他转身往山下走。

走到山道的第一个拐角，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罗宪。”

“在。”

“山脚下有人哭。”张道万说，“你听得见就去。”

罗宪撑着剑站起来。

他站着听了一会儿。风里有水声，有鸟声。然后，在很远的地方，从山脚那个方向，有一声很轻的、像是被什么捂住的哭。

他把剑插回鞘里，往山下走。

走了两步，他扶了一下石壁。

他刚放出去的那两道雷，把神魂劈开了一道口子。那种疼不在身上，在他看东西的那层东西上——他看石头，石头后面还套着一层石头。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

腰上那片黑，凉凉的，跟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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