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章-域外飞魔

山脚下的那个洞，是山民躲雨用的。

罗宪是从洞口的草痕上看出来的。草被踩倒了一片，倒向洞里，其中有两道是拖痕——不是货物的拖痕，是脚拖出来的。

他把剑抽出来，没有出鞘，只是握着。

洞不深，走二十步就到头。

洞里有一盏油灯，灯是刚点的，火苗还白。灯下站着一个中年道士，面白无须，穿一身墨青道袍，一只手掐着诀，另一只手里按着一个少女的肩膀。

少女半跪在地上，被点了穴，眼睛睁着，眼泪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衣襟上。

天松道人。

他抬头看了一眼洞口，笑了。

“罗宪。”

“你认得我。”

“天下通缉的人，谁不认得。”天松说，“你来得正好。我手边正缺一个试魂的。”

罗宪往里走了一步。

“放开她。”

“凭什么？”

“凭你打不过我。”

天松的笑容收了半分。

他能感觉到洞口那个人身上的东西。那不是灵气，是一种很干净的、压得很沉的力，像一口井，看不见底，可把人往下拽。

他脑子里转了三下，就转完了。

他左手一提，把半跪着的少女整个提起来，运力往外一掷。

少女像一只布袋，从洞里飞出去。

同时，他右手一抖。

一道魔刃从他袖里出来，黑烟滚滚，斜斜劈出。这一招他练了三十年，叫魔影狂雷。他算得很清楚：洞外这人，要么去接那个少女，要么来挡这一刀。两样里，只能做一样。

罗宪做了三样。

他左手一捞，把飞出来的少女揽在怀里，指头在她背后点了两下，解了穴；同时身子一侧，让那道魔刃从他肩头贴过去；让过去的一霎，他把右手往前一虚抓。

魔刃在半空里顿了一顿。

然后倒回来，稳稳落进他手里。

天松一口气没喘匀。

他往后退了两步，撞在洞壁上。

“御……御物之法……”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仙门旧书上写过，有一门奇功，能凭空御使法宝，名叫御物之术。他年轻时当那是吹的。

现在这四个字他一个也说不完整。

罗宪把少女放下，让她站到洞外的月光里。然后他反转手里的魔刃，柄朝前，猛地一掷。

刀柄精准地撞在天松腰上，一道力冲开了他被封住的穴道。

天松弯下腰，喘上来了。

“你说这东西是你练了三十年的。”罗宪说，“我便试试。让你死得明白。”

天松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别的了。他往后退了一丈，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发出一声长啸。啸声在山谷里来回撞。

啸完，他右脚一扫，带起一片尘土，身子借着这股力往后疾掠，直往山下冲。

魔影遁行。这是他从域外得来的身法，一生只教过三个人。

他跑得极快。

跑了十里，身后没有脚步。

天松的心略定了一点。他甚至在心里笑了一下——他到底还是仗着这一身身法逃出来了。

然后，他头顶上有人说话。

“阁下身法确是不凡。十里之内，或能与我争一争高下。”

那声音很平，气很足。

“只不过，这样不顾反噬地狂奔，再跑十里，你连魔刃都提不动了。”那声音说，“不如就在这儿，领教一下你的魔刃之法。”

天松抬不起头。

他忽然明白，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追。他御剑上了道旁的树，一路在树冠上跟着他走。

天松站住了。

他把手里的魔刃往地上一抛。

“天下竟有这种仙法。”他苦笑，“我死得不冤。只想问一句姓名——下了黄泉，我要问问阎王，怎么让这种东西托生到世上。”

“玄霄派大弟子，罗宪。”罗宪说，“去天策府杀灭妖邪，顺手取你的首级，做一份贺礼。”

他手掌一挥。

一道灵力的掌锋横扫出去，带着很沉的劲。

天松道人身首异处。

——

罗宪走后，那块地方起了一股怪味。

不是血腥味。血腥味很快就淡了。那是一股干草被火燎过的味。

地上那具尸身，抽搐起来。

它抽得很怪，不是说人将死时的那种抖，像是有东西在皮肉底下爬。它没有借力的地方，可它一寸一寸地撑起来，最后立住了。

骨头摩擦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

然后，从那具尸首的肚子里，长出一个头来。

那头先是一个凸起，凸起撑破袍子，撑出五官，撑出一张脸。那张脸跟天松道人的脸一模一样，只是眼睛里的光不对——它的眼白是青的，瞳仁里有一圈红。

那个头扭了扭脖子。

“罗宪啊罗宪。”它阴阴地说，“敢坏道爷的好事，就别怪我不念道门之谊了。”

尸身迈开步子。

它走得歪，可每一步都快过前一步。它朝着罗宪离去的方向，越走越快，最后快得像一道贴着地皮的影子。

所过之处，月光在地上留下一层薄薄的黑。

——

罗宪没有烧那具真的尸首。

他把它钉在洞壁上，用三道符封住，然后回到后山那个洞。

陆康已经醒了。他坐在石床边，听罗宪说完，半天没出声。

“师叔。”

“嗯。”

“他要杀那个丫头，是想拿她试魂。”罗宪说，“一个山脚的丫头，身上能有什么魂可试？”

“没有。”陆康说，“所以他是试给你看的。”

罗宪愣了一下。

“他死的时候跟我说了名字。”他说，“说完，又开始笑。”

“阿宪。”陆康把手里的布条放下，“你杀的那个，不是天松。”

“什么？”

“天松是熙帝一手提起来的人。这种人，不会把真身搁在山脚下，等一个丫头。”陆康说，“你杀的是个分身。分身里头本来就养着一只东西，所以尸首起来的时候，肚子上长出个头。”

“那真的在哪儿？”

陆康看着洞外。

“在北边。”

罗宪也看着洞外。外头的雾散了，露出远山一层一层的脊。

他怀里那方金印，隔着三层布，忽然热了一下。

烫的。

不是往北。是往西南。

“师叔。”他说。

“嗯。”

“我得走一趟。”

“去哪儿？”

“四川。”罗宪说，“我答应过一个人，送他回家。”

——

陆康把他送到山门口。

“阿宪。”

“嗯。”

“你身上那点东西，得慢慢拔。”陆康说，“急不得。拔不干净，走到半路，你就会变成你自己杀的那种东西。”

“我知道。”

“路远。”

“我知道。”

罗宪把怀里那方金印又裹了一层布，贴着心口放好。

他下了山。

山道上没有人。他走的时候天刚亮，日头从他背后上来，把他的影子推在前头，长长的。

他怀里那方金印是烫的。

不往北。往西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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