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锁龙井密室

三清殿的偏殿只有一间屋，一张板床，一只香炉，一堆扫帚。

老道士正在扫灰。他扫得很慢，一扫帚一尺，一尺一顿，灰在光柱里翻起来又落下去。他穿着灰色道袍，头发稀疏，脸上一道一道的皱纹，看着和街口任何一个卖符水的老头没有区别。

“道长。”罗宪在门口站定，拱手。

老道士没抬头。

“又是你。”他说，“那个拿铁的。”

“晚辈罗宪。这一位是南昌王世子。”

“我认得。”老道士把扫帚往墙角一靠，直起腰，捶了捶背，“一个月前他来上过香，往功德箱里塞了一锭银子，塞完还回头看了一眼。看什么？看我是不是在数。”

李凌江的脸红了。

老道士走到案子边坐下，伸出手。

“拿来。”

罗宪把玄铁符箓递过去。老道士接过来，翻了个面，就着窗光看那上面的清文。看了很久，忽然伸出舌头顶了顶上颚，把这个动作做得很小，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把符箓放下。

“这东西，你们是从井边上捡的。”

“是。”

“捡了三个晚上。”

“……是。”

老道士从案底摸出一个布囊，倒出一小块石头。石头是暗红色的，有指甲盖大小，落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火精石。”他说，“换。”

罗宪看着那块石头，没动。

“换什么？”

“换这枚符箓。”老道士说，“我给你这块石头，再替你把这上面的清文翻出来。”

“这符箓对道长有用？”

“没用。”

“那你要它做什么？”

老道士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很短，可罗宪忽然觉得，这屋里最沉的一个人，是眼前这个连腰都直不起来的老头。

“因为它不该在你手里。”

“那该在谁手里？”

“该在哪儿，我翻完清文再告诉你。”老道士把那块火精石往前推了推，“三天。三天后来取。”

李凌江伸手就要去拿石头，被罗宪按住了。

“道长。”罗宪说，“换可以。但这三天，符箓得留在我这儿。”

老道士看了他两息。

“你这孩子。”他说，“有点意思。”

他把符箓推了回来，把那块火精石收回了布囊。

“那就不换了。”他说，“三天后来，我当着你的面翻。翻完了，你要换再换。”

“一言为定。”

——第三天夜里，两个人又来了。

偏殿点了两盏灯，老道士坐在案子后面，面前摊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写得很小，楷书，一笔一画。

“看。”

罗宪凑过去。纸上写的第一行是：

大顺太祖武皇帝元年，屠蛟之役，玄铁符箓九枚，散落九州。

“这枚上的清文，是九枚里的一枚。”老道士说，“刻的不是咒，是名字。”

“谁的名字？”

“一个道人的名字。”老道士说，“手举宝剑，剑尖上刻日——这不是画像，是号。日者，阳也。剑者，断也。合起来四个字，叫‘断阳’。”

“断阳？”

“是个早就绝了的道号。”老道士说，“绝了多少年，我不说。”

他把第二张纸推过去。

“这张，写的是锁龙井。”

罗宪低头看。第二张纸上画着两只圆圈。左边一只圈里写着“九锁”，右边一只圈里写着“废园”。

“锁龙井自古有两个入口。”老道士说，“一个是明口，就是井盖上那九道玄铁箍，那是封口。另一个是暗口，在滕王阁东边那片废园底下。这枚符箓不是开明口的钥匙。”

“那它开什么？”

“开暗口。”

李凌江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暗口里头有什么？”罗宪问。

“一间密室。”老道士说，“石床石案，魏晋时的样式。密室当中有个小祭坛，坛心有一个凹槽。”

他停了一下。

“凹槽的尺寸，跟这枚符箓一样。”

屋里静下来，只听见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密室里还有一样东西。”老道士补了一句，“你们进去就知道了。我劝你们一句——看见什么都别碰，拿了东西就出来。”

“什么东西？”李凌江脱口而出。

老道士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塞进炉子里。纸烧起来，红了一瞬，就没了。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是个扫灰的。”

——那天晚上，罗宪和李凌江从废园东墙的一道豁口翻进去。

荒草没到膝盖，露水把裤脚打湿了一大片。李凌江在前面走，走一段停一下，拿手里的短火折照着地面。走到园子东头一棵枯槐下面，他停住了。

“这儿。”

枯槐根下有一块石板，露在外面的一角被草盖住了。两个人把草扒开，把石板掀起来，底下是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往下还有石阶。

罗宪拿火折子往里照了照。石阶往下走了七八级，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他先下去。

石阶很窄，只容一个人侧着身走。走了三十来级，脚底踩到实地。火折子的光一照，前面是一道石门，门面光素，只在中间偏左的地方嵌着一个方形的小孔。

罗宪把玄铁符箓取出来，对着那个孔比了比。

严丝合缝。

他回头看了李凌江一眼。

李凌江点了点头。

罗宪把符箓推进去。

门后很远的地方，响起一声极轻的“咔嗒”。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底下，扳动了一根很老的机关。

石门向内退开半寸，然后自己慢慢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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