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南昌的灯

离大婚还有两天，南昌王府的灯就没有熄过。

前院那道红绸是初八挂上的，挂到十四，被一场细雨泡得发了旧。管事的说要换新的，李荣基说不用。

“旧一点好。”他说，“旧一点像真的。”

——

李凌江这些天睡不着。

不是为婚事。婚事是他自己去求的。

三个月前，都尉府的案子发到王府来，前厅的灯点了两夜。第三夜他去见父王。李荣基坐在那张椅子上拨念珠，一颗一颗，拨得很慢。

“你要娶张家的丫头。”

“是。”

“她心里有人。”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娶。”

“父王。”李凌江说，“她要是嫁到别家去，没有第二扇门有南昌王府这么高。”

李荣基拨念珠的手停了一下。

“你娶的是一辈子。”

“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就好。”李荣基说，“想清楚了就别回头。回头的伤，比挨打的伤难好。”

——

他从前厅出来，往西跨院走。

西跨院是张萱儿自己挑的。王府里好的院子多得很，她挑了离马厩最近的那一处，说是夜里听得见马嚼草。

“有牲口嚼草，就像屋里还有人。”她说。

——

这三个月里，她在王府住着。府里的人都说，张家的姑娘话少。

王妃请她帮着核过一回府库的旧账。六年的账，她两个晚上就核清了。管事的虚报了三石米，她一句话没多说，把账本推回去，让他自己看。第二天那三石米就补回来了。

李荣基听说了，只说了一句：“张家的女儿。”

——

可她跟李凌江说话，一天不超过三句。

早上一句“世子早”，晚上一句“世子歇息”。中间那一句，看他那天运气。

——

他进去的时候，她坐在廊下。

廊柱上挂着一只灯笼。灯笼不是王府的。王府的灯笼都是府里统一扎的，红纸竹骨，面上画蝠。这一只不一样——灰纸糊的，骨架歪着，糊纸的手艺很差，边角翘起来，还沾着一点旧年的泥。

这只灯笼李凌江认得。

这只灯笼跟着张萱儿七年了。七年前她还是个十一岁的小姑娘，从城里最末一条巷子走过来的时候手里就拎着它。七年里，王府的灯换过几百盏，它没有点过一回。

封魔山那年有人问过她为什么不点。

“点了就烧完了。”她说。

——

聘礼是王府按最高的规格备的。李凌江另外添了一样东西：一只剑架，紫檀的，做得比府里任何一件家具都细。

剑架送过去三天，退了回来。

退回来的条子上写着四个字：无须此物。

“那怎么办。”管事的问。

“收进库房。”

“搁着也是搁着。”

“搁着。”李凌江说，“她哪天想摆，就来取。”

——

还有一件小事。

她窗下那张椅子是硬木的，坐久了硌人。李凌江叫人换了一张有靠的。

换完第二天，她又把硬木那张搬了回去。

管事的问要不要再换。

“不换。”李凌江说，“她爱坐哪张坐哪张。”

“那张太硬了，坐久了背疼。”

“她背疼的时候，”李凌江说，“她自己会说。”

她后来一直没有说。

——

“世子。”张萱儿说。

“说过多少次，叫我凌江就行。”

“世子。”她又叫了一遍。

——

李凌江在廊柱边上站着。站了一会儿，他开口。

“明天你就进这个门了。往后要是有想说的话——”

“没有。”

“有也可以不说。”李凌江说，“我不问。”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可他看得出来，那一眼里有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感激，是诧异。像她本来准备了一整晚的话，专门用来堵他的，结果一句也没有用上。

“世子。”

“嗯。”

“你为什么？”

“你十岁上山，头两年只管扫地，第三年才准碰剑。”李凌江说，“五年下来，一道雷能把三丈高的树劈回原形。”

张萱儿的手指在灯笼骨上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

“接风宴，十二桌人，我当着人讲过。”李凌江说，“我还说过，我练剑练了九年，封魔山上连你身后三步都站不住。”

“我没听见。”

“你在跟阿宪说话。”李凌江说。

——

廊下静了很久。

“世子。”她终于说，“这句话你以后不要再讲了。”

“好。”

“我不是客气，我是说真的。”

“我知道。”李凌江说，“我记住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他又回了一次头。

她还坐在那儿。她低着头，手指沿着那只灯笼的竹骨一格一格往上摸，摸到最后，把歪掉的骨架重新捏正了一点。

——

那天夜里二更，门房来报，说有信。

信是从北边来的。驿站的人说，这封信在蜀中寄出，先转到燕京，又从燕京转回南昌，路上走了两个月。

信封上没有落款，只写着三个字。

张萱儿。

“给王妃的？”门房问。

“给她。”

“那要不要先送到您屋里——”

李凌江把信接了过去。

他在院子里站着。前院新换的灯笼照着半边墙，他的影子在墙上斜着，很长。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送进了西跨院。

——

他站在院门口的暗处，看见她拆开信。

屋里只有一盏小灯。她展开信纸的时候，纸角刮出一点响声。

然后她笑了。

三个月里，李凌江没有见过她笑。

她在看信。他站在暗处，看着那个笑，一动没有动。

风从院里过来，吹得廊柱上那只灯笼轻轻晃了两下。

灯笼还是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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