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封信

信上的字，写得很规矩。

萱儿吾妹：

见字如面，遥寄相思。自别离以来，光阴荏苒，转眼数载。每念及旧日共游，心中便起无尽之思。然世事难料，人生如梦，吾今已另有新缘，与韩菱儿喜结连理，共度余生。

菱儿贤淑，与吾情投意合，吾心甚慰。吾知汝与李兄亦是佳偶天成，愿汝二人琴瑟和鸣，白头偕老。吾虽远离故土，心系旧友，时常挂念汝之安危。愿汝珍重身体，勿忘初心，固守道义，善自珍重。

今书至此，言不尽意。愿汝与李兄共赏明月，同饮清茶。吾虽远隔千里，但愿友谊长存，期待他日重逢，再叙旧情。

罗宪顿首

——

她读了三遍。

第一遍站着，从“萱儿吾妹”读到“罗宪顿首”，一个字也没有落下。

第二遍她坐下了。

第三遍她把信纸举到灯前，隔着火看。

她想从那上面找出一点不对来。字是假的，日子是假的，或者哪一句后面本来还接着一句，被人裁掉了。

她没有找出来。

纸是好纸，墨是好墨，一笔一笔写得比平常还齐整——他平常写字不这样。他写急了会连笔，“罗”字上面那一横总是歪的。

这一封信里，每一横都是平的。

只有末尾那个“顿首”，比前面的字小了一点。

还有一处。在“喜结连理”四个字后头，纸上有一个墨点。不大，圆圆的一点。像是写到这里，笔停了很久，才落下去。

——

她起身把窗推开一条缝。

外头是王府的后院，再过去是马厩。夜里有一匹马在嚼草，声音很轻，一下一下。

她在窗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回来，把廊柱上那只灯笼摘了下来，拿进屋里，放在案上，和那封信并排。

案上那盏小灯照着它们。

一样是别人写给她的字。一样是她七年没有点的灯。

——

她搬了一张凳子过来，坐在案前。

读到“吾今已另有新缘”那一句，她停了一下，把这一句又读了两遍。

然后她伸手，把灯罩扶正了。灯罩本来是歪的，扶正以后，火苗就不晃了。

——

她把灯芯剪短一半，屋里暗下去。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后来很多年都没有再做第二回的事——她把信翻过去，在背面写字。

她写了四个字：宪哥，我不。

写到第五个字，笔停住了。

她把纸团起来，扔进香炉里。

火从纸边上舔上去。她看着它烧，烧到只剩一个角，又伸手把它从炉灰里拈了出来，用手掌把火按灭了。

掌心烫出一个泡。

她没有出声。

那一角焦黑，后来在信纸上留了三十年。

——

她把剩下的信折起来收进妆匣，然后披上外衣，去了厨房。

厨房的人已经歇了。她把人叫起来，问大婚的席面单子。

“回姑娘，十六道，头一道是——”

“第八道那个甜的去了。”她说，“换咸的。”

“是。”

“还有。往后不用往我屋里送安神汤。”她说，“睡不着就是睡不着，喝了也是躺着。”

她说完就回去了。

那天夜里，厨房的人说，他们看着张家的姑娘从廊底下走过去。她走得很稳，一步都没有乱。

——

她在案上另铺了一张纸，坐了很久。

最后她只写了三行。

信我收到了。

灯还在我这儿。

你欠我一盏亮的。

没有落款。日子写的是：大婚前一天。

她把纸折好，压进妆匣的最底下。

她没有打算送。

——

李凌江在院门外站着。

他听见了里面的声音。不是嚎，是很轻的、一下一下的，像是把嘴捂住了以后，从鼻子里漏出来的。

他在门外站了一个更次。

声音停了。灯也灭了。

他才走。

走的时候门房问他要不要进去看一眼。

“不用。”

“那王妃这边——”

“明天把西跨院那三盏灯都换成亮的。”

“亮到什么份上。”

李凌江想了想。

“亮到在院子里站着，能看清自己手里拿着的东西。”

——

天没亮，她去了前厅。

李凌江正在看大婚的礼单。她进来，他站起来。

“大婚的事，我要改一件。”

“你说。”

“不用鼓乐。轿子走侧门。”

“侧门是给——”

“走侧门。”她说，“正门是给明媒正娶的。我这个，走侧门。”

李凌江看了她一会儿。

“你从正门进。”他说，“这条不改。”

“世子——”

“别的都依你。”李凌江说，“这一条，不行。”

她站在那儿，没有再说话。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停了一下。

“世子。”

“嗯。”

“我说过，安神汤不用送了。”

“我知道。”

“今天早上又送了一碗。”

“是我叫人送的。”李凌江说，“你倒掉就行。”

“为什么还送。”

“送去是我的事。”李凌江说，“倒掉是你的事。”

——

大婚那天，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嫁衣是按制做的，金线绣的翟鸟，压在肩膀上很沉。喜娘往她脸上扑粉，她闭着眼，让人扑。

拜堂的时候，她的手是冷的。

李凌江握着那只手，把它攥了一下。不是用力，是想让它暖一点。

她把手抽了回去。

抽得不重，很轻，像是怕给旁边的人看见。

李凌江的手在空里停了一息，然后放下了。

外人看着，还是两个新人并排站着，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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