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吴小凡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家住在城东的老厂区，六层楼房，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像长了癣。楼道里的灯坏了半年没人修，他摸着黑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三楼，四楼，五楼。502，门上的春联还贴着，已经褪成了粉白色，边角卷起来，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掏出钥匙，插进去，拧开。

屋里亮着灯。他妈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摆着几个碗，都用盘子扣着，怕凉了。听见门响，她猛地站起来，往前迎了一步，又停住了。

“小凡……”她张了张嘴，只喊了个名字。

吴小凡没看她，低头换鞋。鞋柜旁边放着一个蛇皮袋子，鼓鼓囊囊的，袋子上印着“大米”两个字，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的衣服。他愣了一下，认出那是他爸平时出门干活背的袋子。

“你爸收拾的。”他妈的声音有点紧，“说……说要出去借点钱。”

吴小凡没吭声，换好鞋往里走。经过他妈身边时，他闻到一股油烟味，还有他妈身上那股熟悉的皂角味。他想起小时候，他妈经常把他抱在腿上，那股味道就萦绕在鼻尖，让他觉得安心。现在这味道还在，但他已经很久没有靠近过了。

“吃饭吧。”他妈跟在他后面，声音小心翼翼的，“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还有……”

“不饿。”

吴小凡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反手关上。门板差点撞到他妈脸上。

房间里黑漆漆的。他没开灯，直接走到床边，把自己扔到床上，盯着天花板。隔壁传来电视的声音，声音很小，大概是怕吵着他。楼下有孩子在哭，哭了很久，没人哄。

他闭上眼睛，李阳那张糊满血的脸就冒出来。他睁开眼睛，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癞蛤蟆。他又闭上眼睛，这回冒出来的是他爸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愤怒，还有那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操。”他骂了一句，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开门声，接着是他爸的脚步声，有点重，拖拖拉拉的。然后是说话声，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再然后，是碗筷碰撞的声音，他们吃饭了。

吴小凡的肚子叫了一声。他这才想起来，中午就没吃饭。

他躺着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房门被敲响了。轻轻的，敲了两下。

“小凡。”他妈的声音，“出来吃点东西吧，你爸……你爸有话跟你说。”

吴小凡没应声。

门外沉默了几秒，脚步声渐渐远了。

他继续躺着，盯着那只癞蛤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李阳他妈在学校哭的样子，一会儿是他爸按烟头时那只发抖的手，一会儿是那个金戒指——他妈戴了二十年的金戒指，卖了。

他突然坐起来，走出房间。

他爸和他妈都坐在餐桌旁，碗里的饭没动几口。他爸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

吴小凡坐下了。

桌上摆着三碗饭，一碗红烧肉，一盘炒青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红烧肉是他爱吃的，他妈知道他爱吃，每次做都放很多糖。肉已经凉了，上面凝着一层白色的油。

吴建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放在桌上。

钱不多，有红票子，有蓝票子，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十块五块。有些钱边角都磨毛了，一看就是攒了很久的。

“这是一万二。”吴建国的声音沙哑，“我跑了三家，你二叔借了五千，你大舅借了三千，老李借了两千，还有两千是咱家攒的。”

吴小凡看着那堆钱，没说话。

“还差一万八。”吴建国继续说，“明天我去找工头预支两个月的工资，再找你三姨借点，应该能凑上。”

吴小凡的妈妈在旁边抹眼睛，不敢哭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明天跟我去李阳家。”吴建国说，“给人跪下，认错。”

吴小凡猛地抬起头。

“我不去。”他说。

吴建国的手在桌上攥成拳头，青筋暴起来。他看着吴小凡，眼眶泛红：“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吴小凡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上，刺啦一声，“我没错，凭啥认错？”

“你把人打成那样，还没错？”

“那是他该打！”吴小凡的声音也大起来，“他在背后说我女朋友，说得那么难听，我不打他打谁？”

吴建国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都跳起来，汤洒了一桌：“你还有理了？人家说什么你就打人？你当你是什么？黑社会？”

“那也不能让他白说！”

“那三万块钱就能白给？”吴建国的声音发抖，指着他妈，“你妈的金戒指都能白卖？”

吴小凡愣住了。

他看着他妈。他妈低着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两只手攥在一起，手指上那个戴了二十年戒指的地方，现在空空的，只有一圈淡淡的印子。

那圈印子像刀一样扎进吴小凡的眼睛里。

“妈……”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妈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泪糊了满脸。她想笑一下，没笑出来，声音哽咽：“没事，妈戴着也是戴着，卖了就卖了，以后有钱了再买。”

吴小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回他发高烧，他妈背着他往医院跑。那天下着雨，他妈把他裹在雨衣里，自己在雨里淋着，跑几步就滑一下，跑几步就滑一下，膝盖都磕破了。到了医院，他妈把他放下来，浑身湿透了，还笑着跟他说：小凡不怕，妈在呢。

那时候他妈手上的金戒指亮亮的，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我去。”吴小凡说。

吴建国和他妈都愣住了。

吴小凡看着桌上那堆钱，声音低低的：“明天，我去。”

说完他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

这回门关得很轻，没有声音。

他靠在门板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外面传来他妈压抑的哭声，还有他爸低低的安慰声。他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胸口很闷，闷得喘不过气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楼下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户人家还亮着灯。他想起小时候，夏天晚上，他爸经常带他去楼下乘凉。他爸坐在马扎上，他坐在他爸腿上，他爸给他讲以前当兵的事。讲他们在野外拉练，晚上睡帐篷，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他听得咯咯笑，问他爸，蚊子怎么抬人啊？他爸说，就是很多很多蚊子，一起咬你，你就飞起来了。

那是他记忆里，他爸唯一会开玩笑的时候。

后来他大了，他爸就不讲了。再后来，他们就不怎么说话了。

吴小凡在窗边站了很久。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动。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妈在外面敲了敲门，轻声说：“小凡，饭给你放门口了，你饿了就出来吃点。”

脚步声远了。

吴小凡走过去，打开门。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饭，饭上盖着红烧肉和青菜，还是热的。旁边放着一双筷子，筷子上架着一个勺子。

他端着托盘回到房间，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吃起来。

肉有点凉了，但还是那个味道，他妈做的味道。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他抬起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继续吃。

吃完了他把碗筷送出去，厨房里亮着灯，他妈正在洗碗。看见他进来，他妈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水槽边的洗洁精：“放那儿吧，一会儿妈洗。”

吴小凡把碗放下，站在他妈身后。

他妈弯着腰洗碗，背影瘦瘦小小的，头发里白丝比黑丝还多。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肩胛骨凸出来，一活动就显出形状。

“妈。”吴小凡喊了一声。

他妈手上的动作停了，没回头：“嗯？”

吴小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那个戒指……以后我给你买一个。”

他妈的手抖了一下，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她没回头，但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过了一会儿，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好，妈等着。”

吴小凡转身走出厨房，回到自己房间。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只癞蛤蟆还在那儿，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个模糊的影子。隔壁的电视早关了，楼下的孩子也不哭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那圈淡淡的印子。他妈手指上那圈空荡荡的印子。

那圈印子像烙铁一样，烙在他脑子里，烙得他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白又亮，照进来一地的光。吴小凡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潮潮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妈洗过，有一股洗衣液的清香。

他就在那股清香里，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他妈戴着那个金戒指，亮亮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妈笑着喊他：小凡，过来，妈给你买冰棍。他跑过去，跑啊跑，可怎么也跑不到他妈跟前。他妈一直在前面，一直笑，一直喊他。他想喊妈，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喊不出来。

他拼命跑，拼命跑，跑得满头大汗。

然后他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他躺在那里，心跳得很厉害。枕头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忽然想起今天要去李阳家。

要去跪下，认错。

他攥紧拳头，又慢慢松开。

那圈淡淡的印子又浮现在眼前，烙得他心里一阵一阵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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