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吴小凡一整夜没睡踏实。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窗外的天色从黑变灰，又从灰变青。楼下有早起的人骑着三轮车过去，车轱辘轧在坑洼的路面上，哐当哐当响。隔壁传来他爸起床的动静——拖鞋在地上拖拉的声音，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然后是轻轻的咳嗽，咳了好一阵才停。

吴小凡盯着天花板，那只癞蛤蟆在晨光里显出形状来，灰扑扑的一团。他想，这破楼真该修了，房顶漏了多少年，水渍越洇越大，也没人来管。

外面有人敲门。

“小凡，起了吗？”他妈的声音，轻轻的，怕吵着他似的。

吴小凡没应声，但他坐起来了。他坐在床边愣了两秒，然后站起来，打开门。

他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看见他出来，他妈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起这么早。

“吃了饭再走。”他妈把碗递过来，“你爸在楼下等着呢。”

吴小凡接过碗，站在门口就喝起来。粥是大米小米两掺的，熬得稠稠的，荷包蛋边上有点焦，是他喜欢的程度。他喝得很快，几口就把一碗粥喝完了，荷包蛋两口塞进嘴里，蛋黄有点噎人，他梗着脖子咽下去。

他妈在旁边看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是伸手把他嘴角的一点粥渍抹掉。

那手指粗糙，指腹上有干活的茧子，蹭在脸上有点剌。吴小凡没躲，站在那里让他妈抹。

“走吧。”他把碗递回去，转身进屋套了件外套。

他妈在后面说：“小凡，去了……去了别跟你爸犟，他说什么你听着就行。”

吴小凡没回头，嗯了一声。

他下楼的时候，他爸正蹲在单元门口抽烟。烟头已经扔了好几个在地上，青灰色的，有的还在冒烟。他爸看见他出来，把手里那根烟按灭，站起来，膝盖又咔嗒响了一声。

“走吧。”他爸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吴小凡跟在他爸后面，看着他爸的背影。他爸背有点驼，走路左脚稍微有点跛——那是早年在厂里干活落下的毛病，机器砸的，养了半年才好，好了以后就落下这毛病。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肩膀上有块补丁，针脚细细密密的，是他妈缝的。

走到巷口，他爸停下来，在一个早点摊上买了十个包子，用塑料袋装着，拎在手里。

“给人带点东西。”他爸说，没看他。

吴小凡没吭声。

李阳家在南边，离他们厂区不远，也是一片老小区。吴小凡跟着他爸走，穿过早市，穿过一条铁路，再穿过一片自建房，就到了。那些自建房的墙上写满了“拆”字，红漆刷的，一个比一个大。

走到一栋灰楼前面，他爸停住了。

“三楼，302。”他爸说，“李阳家在302。”

吴小凡抬头看。三楼窗户装着防盗网，网上挂着几件衣服，有校服，有女人的内衣，还有一条男人的大裤衩。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他爸上了楼，吴小凡跟在后面。楼道比他家那边还破，墙皮脱落得更厉害，露出里面红砖。楼梯扶手上锈迹斑斑，摸着粘手。有猫叫了一声，从他们脚边蹿过去，吓了吴小凡一跳。

三楼。302。

他爸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咚。

没人应。

他又敲，这回重了点。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女人，四十来岁，披着一件旧棉袄，眼眶红肿，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梳。她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个人，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是谁，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们来干什么？”女人的声音尖利起来，“还想来打人是不是？”

吴建国往后退了一步，腰弯下去：“李阳妈妈，我们是来……是来道歉的。”

“道歉？”女人冷笑一声，眼眶又红了，“道歉有用？我儿子躺在医院里，脑袋肿得跟猪头一样，你们一句道歉就完了？”

她把门推了推，像是要关上。吴建国赶紧伸手挡住，手里的包子袋子晃了晃。

“李阳妈妈，我们带了点东西……”他把包子递上去，“您先消消气，咱们好好说。”

女人看了一眼那袋包子，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十个包子就想打发我们？我儿子医药费花了八千多，后续还不知道要多少，你们十个包子够干什么的？”

吴建国的手僵在半空中，收回来也不是，继续举着也不是。

“李阳妈妈，钱的事我们正在凑。”他把包子放下来，从兜里掏出那个鼓囊囊的信封，“这是一万二，我们先拿过来，剩下的我们想办法，砸锅卖铁也凑齐。”

女人看着那个信封，愣了一愣。

屋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谁啊？”

“吴家那个。”女人回头说了一句，又转过来，看着那个信封。

门被彻底拉开了。一个中年***在门口，穿着秋衣秋裤，头发剃得很短，国字脸，眼睛瞪得铜铃大。他看看吴建国，又看看吴小凡，眼睛瞪得更大了。

“就是这小崽子打的？”他指着吴小凡。

吴建国赶紧说：“李阳爸爸，我们是来认错的……”

“认错？”男人往前一步，逼近吴建国，“认错有用还要警察干什么？我儿子招他惹他了？凭什么打我儿子？”

吴建国被逼得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楼梯扶手上。他还是弯着腰，声音更低：“是我们不对，是我们不对……”

“不对就完了？”男人的唾沫星子喷到吴建国脸上，“我儿子脑震荡！眉骨裂了！鼻梁骨也出问题了！你知不知道医生说以后鼻梁可能长歪？我儿子才十六岁，脸就毁了！”

吴建国的腰弯得更低了，几乎成了九十度。他双手捧着那个信封，举到男人面前：“李阳爸爸，您先拿着这些，剩下的我们一定凑，一定凑……”

男人一把夺过信封，打开看了看，嗤了一声：“一万二？一万二够干什么的？”

“我们还在凑……”

“凑？”男人冷笑，“凑到什么时候？我儿子的医药费一天都不能等！今天下午交不上钱，医院就停药！”

吴小凡一直站在他爸后面，一言不发。他看着那个男人的脸，看着他那唾沫横飞的嘴，看着他爸弯成虾米一样的腰，胸口那股火又开始往上蹿。

凭什么？

凭什么他爸要这样低三下四？

李阳那孙子嘴欠在先，凭什么他们来道歉还要被这样骂？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就在这时，他爸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哀求，有警告，还有那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但那一眼像一盆冷水，把他胸口那股火浇灭了。

他爸的眼神在说：别动。

吴小凡松开拳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吴建国转回去，继续弯着腰：“李阳爸爸，您别急，钱我们一定凑齐。我们今天来，除了送钱，还让孩子来给李阳认个错……”

他把吴小凡往前拉了一把。

吴小凡踉跄了一下，站在那个男人面前。

“跪下。”他爸说。

吴小凡愣住。

他看着他爸。他爸低着头，没看他。

“跪下。”他爸又说了一遍，声音沙哑，像砂纸磨在木头上。

吴小凡的膝盖像被钉在地上，弯不下去。

他从来没跪过。小时候他爸打他，他疼得满地打滚也没跪过。在学校被罚站，站一整天他也不跪。他跪天跪地跪祖宗，但这些人，凭什么让他跪？

那个男人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怎么？不跪？不是来认错的吗？认错不得跪下？”

李阳的妈妈在旁边抹眼泪，一边抹一边说：“我儿子躺在医院，脑袋肿成那样，你们跪一下怎么了？怎么了……”

吴小凡的指甲又掐进肉里。

他爸忽然伸出手，按在他肩膀上，往下按。

那力道不大，但吴小凡感觉到那只手在抖。

他爸的手在抖。

吴小凡的膝盖弯下去了。

咚的一声，跪在地上。

那一下跪得很重，膝盖砸在水泥地上，疼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但他没吭声，就那么跪着，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的一道裂缝。那裂缝从门口延伸到楼道，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蚯蚓。

他爸在他旁边，也跪下了。

两个膝盖，跪在水泥地上。

李阳的爸妈愣住了。

那个男人的嘲讽表情僵在脸上，李阳的妈妈也不抹眼泪了，呆呆地看着地上跪着的两个人。

吴建国的声音从低处传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李阳爸爸，李阳妈妈，是我们没教育好孩子，是我们对不起你们。孩子小，不懂事，犯了错，我们当家长的替他认。医药费我们砸锅卖铁也凑，孩子以后有什么后遗症我们也负责到底。求你们，求你们别让孩子坐牢……”

他弯下腰，额头磕在地上。

咚。

一下。

咚。

两下。

咚。

三下。

吴小凡跪在旁边，看着他爸的额头一下一下磕在水泥地上，那灰白的地板上留下浅浅的印子。他爸的头发在他眼前晃，花白的，乱糟糟的，很多年没染过。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问他爸：爸，你为什么不去染头发？人家的爸爸都染。他爸说：染那玩意儿干啥，浪费钱，留着给你买冰棍。

他爸已经很多年没给他买过冰棍了。

他也很多年没喊过爸了。

李阳的妈妈忽然哭出声来，不是那种抹眼泪的哭，是真的嚎啕大哭。她蹲下来，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在楼道里回荡。

那个***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叹了一口气。

“行了。”他说，声音低下去，“起来吧，别磕了。”

吴建国直起腰，额头上红了一大片，沾着灰。他看向那个男人，眼眶也红了。

“李阳爸爸……”

“钱凑齐了送来，人你们也看了。”男人挥挥手，转身往屋里走，“就这么着吧。”

门关上了。

楼道里安静下来，只有李阳妈妈的哭声隐隐约约从门里传出来。

吴建国跪在地上，愣了一会儿，然后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他的膝盖好像也跪疼了，站起来的时候趔趄了一下，扶住楼梯扶手才站稳。

吴小凡还跪着。

他低着头，盯着那条裂缝。膝盖疼得发麻，但他不想起来。

“起来吧。”他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吴小凡没动。

他爸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伸手拉他。

那只手粗糙，有茧子，但手心是热的。那只手握着他的手腕，往上拉。

吴小凡顺着那股力道站起来。

他站在他爸面前，看着他爸的脸。额头上那片红更明显了，沾着灰，看起来脏兮兮的。他爸的眼睛里有血丝，眼眶也是红的。

“走。”他爸说。

他爸转身下楼，左脚跛得更明显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吴小凡跟在他后面，看着那个驼背的背影，看着那条有点跛的腿，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他忽然发现，他爸真的老了。比他记忆里的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更驼了，走路更慢了。

他想起小时候，他爸背着他在楼下跑，跑得飞快，他在他爸背上咯咯笑。那时候他爸的背是直的，头发是黑的，走路带风。

现在那个背驼了。

下到一楼，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吴小凡眯着眼睛，看见他爸在前面停下来，从兜里掏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飘过来，呛得他有点想咳嗽。

他走过去，站在他爸旁边。

他爸没看他，看着远处，吸一口烟，吐出来。吸一口，吐出来。

吴小凡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里，陪着他爸抽烟。

一根烟抽完，他爸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饿不饿？”他爸问。

吴小凡摇头。

“那回去吧。”他爸说，“你妈还等着信儿呢。”

他爸往前走，吴小凡跟在后面。

阳光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短。吴小凡看着他爸的影子，那个驼背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前挪。他忽然快走两步，跟他爸并排。

他爸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并排走着，穿过那片写满“拆”字的自建房，穿过那条铁路，穿过早市。早市快散了，地上有菜叶子，有烂水果，有几只麻雀在啄食。有人骑着三轮车经过，按着铃，叮铃叮铃。

吴小凡忽然说：“爸。”

他爸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他。

吴小凡张了张嘴，那个字在喉咙里堵了半天，终于说出来：“爸。”

他爸没说话，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吴小凡看着前面的路，说：“那个钱……我以后还你。”

他爸没吭声，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爸忽然说：“不是你欠的，是我欠的。我生的你，我养的，我没教好，是我欠的。”

吴小凡愣住，站在原地。

他爸没停，继续往前走，左脚跛着，一步一步。

吴小凡站在那里，看着他爸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阳光很亮，那个背影在亮光里变得模糊，像要融进去一样。

他忽然跑起来，追上去，又跟他爸并排。

他爸没看他。

他也没看他爸。

两个人就那么并排走着，谁也不说话，一直走到巷口，走到那栋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灰楼前面，走到502的门口。

门开了，他妈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看着他们。

“回来了？”他妈问。

“嗯。”他爸应了一声，换鞋进屋。

吴小凡站在门口，看着他妈。他妈看着他，想说什么，但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只手还是那么粗糙，还是那么剌，但今天摸在脸上，感觉不一样。

“饿了吧？”他妈问，“妈给你做饭去。”

他妈转身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看着他：“你……你没挨打吧？”

吴小凡摇头。

他妈松了一口气，笑了笑。那笑有点勉强，眼眶还是红的，但那是笑。

吴小凡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走进厨房，听着水龙头哗哗响起来，听着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那些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让这个破旧的屋子忽然有了点烟火气。

他关上门，走进屋，在自己的床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那只癞蛤蟆还在那儿。

他盯着那只癞蛤蟆，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他爸跪下去的那一刻，是他爸额头磕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咚，咚，咚。

那声音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第三章完，约33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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