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吴小凡在床上躺了一整天。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只癞蛤蟆，看它从明亮变昏暗，又从昏暗变模糊。窗外传来各种声音——楼下老太太们打牌的吆喝声，收废品的三轮车经过的铃铛声，小孩追逐打闹的尖叫声。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进来，闷闷的，听不真切。

他妈进来过好几回。第一回是叫他吃午饭，他说不饿。第二回是端着一碗面进来，放在他床头柜上，说多少吃点儿。第三回来收碗，那碗面原封不动，面条坨成一团，汤都吸干了。他妈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端着碗出去了。

第四回天已经黑了。他妈没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站着，站了很久。吴小凡知道她在那儿，但他没动，继续盯着天花板。后来他妈走了，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膝盖还在疼，跪的那一下磕狠了，肿起来一块，青紫青紫的。但这疼不算什么，他挨过更疼的打。让他起不来的不是这个。

是别的什么。

是他爸跪下去那一刻弯下去的腰，是他爸额头磕在地上的声音，是那个男人居高临下看着他们的眼神，是他妈手指上那圈空荡荡的印子。

这些东西像石头一样压在他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以前，他惹了事，他爸打完他，他躲在房间里，心里想的全是怎么报复——报复那个告状的人，报复那个让他挨打的人，甚至报复他爸。他想过很多次，等他长大了，有力气了，一定要还回去，让他爸也尝尝挨打的滋味。

但现在他有力气了，他比他爸高了，他爸打不过他了，他却发现，他不想还手了。

他想起了他爸那只手，按在他肩膀上往下按的那只手。那只手在抖。

他爸怕什么？他爸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吗？小时候他觉得他爸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能扛起两百斤的水泥袋子，能一只手把他举过头顶，能在他被欺负的时候冲到学校把对方家长骂得不敢吭声。

现在他知道了，他爸也有怕的事。

他爸怕他坐牢。

吴小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忽然传来争吵声。

起初声音很小，他以为是邻居，没在意。后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他听出来是他爸和他妈。

他坐起来，竖起耳朵听。

“……你别说了！”他妈的声音，尖利得不像她，“我不听！”

“你以为我想这样？”他爸的声音，沙哑，疲惫，“可人家说了，下午交不上钱就停药！”

“那也不能……”

“不能什么？不能卖房？这破房能值几个钱？再说卖了房咱们住哪儿？”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现在不是可是的时候！”

吴小凡下了床，轻轻打开门，站在门缝边往外看。

客厅里亮着灯，他爸他妈站在餐桌旁边，两个人都没坐下。他妈背对着他，肩膀一抖一抖的，他爸面对着她，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但声音里的疲惫连隔着门都能听出来。

“我明天再去求求工头。”他爸说，“让他先预支三个月工资。”

“三个月工资才多少？”他妈的声音带着哭腔，“连零头都不够。”

“那你说怎么办？”

他妈没说话，只是哭。

他爸在屋里来回踱步，脚步声很重，拖拖拉拉的。走了几圈，他忽然停下来，说：“要不……要不我去找那个放贷的。”

他妈猛地抬起头：“不行！”

“可是……”

“不行就是不行！”他妈的声音尖利起来，“你知道那些人什么手段？你敢借他们的钱，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那你说怎么办？”他爸的声音也大起来，“你说！你说啊！”

他妈不说话了，只是哭。

他爸又来回踱步，走了几步，忽然一拳砸在墙上。

咚的一声，很重。

吴小凡的心跟着那声音抖了一下。

“都怪我。”他爸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都怪我没本事，挣不来钱，让孩子变成这样，现在连钱都凑不出来……”

他妈扑过去，抱住他爸：“你别这么说，你别这么说……”

他爸站在那里，任由他妈抱着，一动不动。

吴小凡站在门后，看着那两个抱在一起的身影，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轻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仰着头，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那只癞蛤蟆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黑。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后来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然后是脚步声，关门声，一切归于寂静。

吴小凡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亮线。

他坐起来，膝盖还是疼，但比昨天好点了。

他打开门，屋里静悄悄的。他妈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爸不在，那件蓝工装没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厨房里放着早饭，一碗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粥还是温的，馒头用纱布盖着。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他妈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小凡，妈去你二姨家了，看能不能再借点。饭在锅里，你热热吃。别乱跑。”

吴小凡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他把纸条折起来，揣进口袋里，然后坐下来，把粥喝完，把馒头吃完。咸菜有点咸，他妈腌的，切得细细的，里面放了辣椒油，是他喜欢的味道。

吃完了他把碗洗了，放回碗柜里。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不知道该干什么。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已经快十点了。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把屋里照得明晃晃的，连墙角那些平时看不清的灰尘都显出来了。

他忽然想出去走走。

换好鞋，打开门，下了楼。

太阳很晒，晒得人有点发晕。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往左是去学校的方向，往右是去铁路的方向。他想了想，往右走了。

穿过巷子，穿过那片早市，早市已经散了，地上又是那些菜叶子和烂水果。几只麻雀在啄食，看见他过来，扑棱棱飞起来，落在不远的电线上。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那条铁路边。

铁轨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伸向远方，看不见尽头。他沿着铁路走，踩着枕木，一步，一步，又一步。枕木之间的碎石咯吱咯吱响，有的松动，踩上去会滑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远。铁路两边是荒地，长满了野草，有的草比人还高。有几棵歪脖子树，叶子蔫蔫的，晒得发黄。有蜻蜓飞过，落在草尖上，翅膀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他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

那个人蹲在铁轨旁边，背对着他，穿一件花衣服，头发披散着。一开始他没在意，以为是附近的村民。走近了，他才发现那个人在哭。

不是小声抽泣，是那种压抑着的、不敢出声的哭。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愣住了。

那是他妈。

吴小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背影，脚像被钉住了一样，迈不动步。

他妈怎么会在这儿？

他妈不是去二姨家了吗？

他慢慢走近，脚步很轻，怕惊着她。走到离她两三米的地方，他停下来。

“妈。”

他妈猛地回过头，脸上全是眼泪，眼眶红肿，头发被风吹乱了，沾在脸上。看见是他，他妈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用袖子擦脸，想把眼泪擦掉。

“小凡？你怎么……你怎么来了？”他妈的声音沙哑，努力想笑一下，但那笑比哭还难看。

吴小凡没说话，走到他妈身边，蹲下来。

他妈蹲在那儿，手里攥着一个手绢，手绢里包着什么东西。她看见吴小凡盯着那个手绢，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是什么？”吴小凡问。

他妈没说话。

吴小凡伸手，轻轻把那个手绢拿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对银耳环，还有几张钞票——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皱巴巴的，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

他妈低下头，声音小小的：“耳环……你姥姥给我的。钱……妈攒的，买菜省下来的。”

吴小凡看着那些东西，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不是去二姨家了吗？”他问。

他妈没说话。

“你骗我爸的？”

他妈还是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又开始抖。

吴小凡明白了。

他妈根本没去二姨家。他妈是来卖东西的。这对耳环是他姥姥留给她的，跟了她几十年，她从来没舍得戴过，就放在那个小木盒里，时不时拿出来看看，擦擦。那几张钞票是她从牙缝里省下来的，一块一块攒的，不知道攒了多久。

现在她要卖掉这些，凑那三万块钱。

“妈。”吴小凡喊了一声，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他妈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眼泪又流下来。

“妈没事。”她说，伸手想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因为手上沾了灰，“妈就是想……想多凑点……”

吴小凡看着她。

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红肿的眼眶，看着她粗糙的手，看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花衣服。那衣服他从小就见她穿，穿了不知道多少年，领子磨破了，袖口也磨破了，她舍不得扔，缝缝补补接着穿。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回他妈带他去赶集，看上一条裙子，十几块钱，她在摊子前面站了很久，摸了又摸，最后还是没买。回家的路上他问她，妈你怎么不买？他妈说，妈衣服够穿，钱省下来给你买冰棍。

那时候他不觉得有什么。

现在他忽然觉得，那条裙子应该买的。

“妈。”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发抖。

他妈看着他，眼里有担心，有心疼，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吴小凡伸手，把那个手绢重新包好，塞回他妈手里。

“不卖。”他说。

他妈愣住：“可是……”

“我说不卖就不卖。”吴小凡站起来，看着他妈，“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妈也站起来，拉着他的胳膊：“你能想什么办法？你可别乱来……”

“我不乱来。”吴小凡说，“我就是……我就是想想办法。”

他看着远处的铁轨，铁轨伸向远方，看不见尽头。阳光照在上面，亮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他爸跪下去的那一刻，想起他妈手指上那圈空空的印子，想起这个手绢里包着的银耳环和皱巴巴的钞票。

他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妈，咱们回家吧。”他说。

他妈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她点点头，把那个手绢仔细收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两个人沿着铁轨往回走，一前一后。

他妈走得很慢，他也就放慢脚步，跟她并排。

走了一会儿，他妈忽然说：“小凡，妈不怪你。”

吴小凡脚步顿了一下。

“妈知道你不是坏孩子。”他妈继续说，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你就是……就是心里苦。”

吴小凡没说话。

“你小时候可乖了。”他妈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说给自己听，“上幼儿园的时候，老师都夸你，说你懂事，会帮别的小朋友系鞋带。放学回来，你会帮妈择菜，一边择一边跟妈讲幼儿园的事，讲得可开心了。”

吴小凡听着，那些事他早就忘了。

“后来……”他妈顿了顿，“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就变了。可能是上初中以后，交了那些朋友，就不爱回家了。妈跟你说话，你也爱答不理的。你爸说你两句，你就跟他顶，顶不过就跑出去，一跑好几天。”

吴小凡还是没说话。

“妈知道你心里苦。”他妈说，“你爸脾气不好，小时候没少打你。可他不是不疼你，他就是……就是不会表达。他那个年代的人，都那样，觉得打是疼骂是爱。他心里其实特别在意你，就是嘴上不说。”

吴小凡想起他爸跪下去的那一刻，想起他爸按在他肩膀上那只发抖的手。

“你爸昨晚上一宿没睡。”他妈说，“在客厅坐着，一根接一根抽烟。我起来好几回，看他还在那儿坐着，天亮了才眯了一会儿。”

吴小凡的喉咙又堵住了。

“他今天一早又去找工头了。”他妈说，“说无论如何也要预支工资。实在不行，他要去工地多接几份活，晚上去给人看大门……”

“妈。”吴小凡打断她。

他妈停下来，看着他。

吴小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这个瘦小的、头发花白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花衣服的女人。

她是他妈。

生他养他的人。

他忽然想起，这些年他从来没好好看过她。她什么时候老的？她什么时候头发白了这么多？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瘦？

“妈。”他说，声音沙哑，“以后……以后我不惹事了。”

他妈愣住，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

这次她没擦，就让眼泪那么流着。

吴小凡伸出手，笨拙地把他妈脸上的眼泪擦掉。他妈的脸很粗糙，皮肤松弛，有皱纹，但那是他妈的脸。

他妈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那只手很粗糙，有茧子，但很暖和。

“走。”他妈说，声音哽咽，“回家，妈给你做饭。”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这回他妈挽着他的胳膊。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有风吹过，路边的野草沙沙响。几只麻雀从头顶飞过，落进远处的草丛里。

吴小凡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没那么长了。

（第四章完，约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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