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小凡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是在那天晚上冒出来的。他躺在床上一宿没睡,翻来覆去地想,想他妈蹲在铁轨旁边那个缩成一团的背影,想他爸跪下去那一刻弯下去的腰,想那三万块钱,想那圈空荡荡的印子。
天快亮的时候,他想明白了。
他得去挣钱。
不是等他长大以后,不是等他有出息以后,是现在。这钱是他欠的,就得他来还。他爸的腰已经弯下去了,他妈的手指已经空了,不能再让他们这样下去。
可怎么挣?
他才十六岁,没文凭没技术,正经地方没人要他。去工地搬砖?人家嫌他瘦,不要。去饭馆端盘子?人家要身份证,要健康证,他什么都没有。
他想了半天,想到一个人。
强子。
强子是他以前混的时候认识的,比他大两岁,早就不上学了,在社会上瞎混。听说现在跟着一个什么老板,在城北那边给人看场子,来钱挺快。以前强子找过他,问他去不去,他当时没答应,觉得给人看场子丢人,不如自己当老大。
现在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第二天一早,趁他爸出门,他跟他妈说出去一趟,就直奔城北。
城北跟城东不一样。城东是老厂区,到处是破楼和自建房,路上跑的除了公交车就是三轮车。城北有商场,有KTV,有网吧,有那种闪着彩灯的门面,门口站着浓妆艳抹的女人,白天也亮着灯。
他找到强子说的那个地方,是一个台球厅,在二楼。楼梯窄窄的,墙上贴满了小广告,什么“办证”啊,“疏通下水道”啊,乱七八糟。他上楼,推开一扇玻璃门,里面烟雾缭绕,几张台球桌旁边围着一群人,都是跟他差不多大的,有的比他还小。
强子正趴在台球桌上打球,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看见是吴小凡,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哟,稀客啊。”强子把球杆往旁边一放,走过来,“吴大少爷怎么有空来我这破地方?”
吴小凡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找你有点事。”
强子上下打量他一眼,脸上的笑变得有点意味深长:“行啊,里面说。”
他把吴小凡领到里面一个小房间,说是房间,其实就是在角落里用木板隔出来的,里面放着一张破沙发,一个茶几,茶几上全是烟头和空饮料瓶。强子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点上一根烟,眯着眼看吴小凡。
“说吧,什么事?”
吴小凡在他对面站着,没坐:“我想找个活干。”
强子喷出一口烟,笑了:“你?干活?吴小凡你逗我呢吧?你他妈不是最瞧不上给人打工的吗?”
“那是以前。”
“那现在呢?”强子歪着头看他,“受啥刺激了?”
吴小凡没说话。
强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把烟按灭,正色道:“缺钱了?”
吴小凡点头。
“多少?”
“三万。”
强子吹了声口哨:“可以啊,惹什么事了?”
吴小凡还是没说话。
强子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行,不问。都是兄弟,你有难处,我能帮肯定帮。不过……”他顿了顿,“我这儿的活,你可想好了,不是啥正经活。”
“什么活?”
“看场子。”强子说,“晚上去KTV那边,看着点,有人闹事就摆平。一个月两千,管一顿宵夜。”
吴小凡想了想:“行。”
强子又笑了:“答应这么痛快?你知道要干什么不?”
“不就是打架吗?”吴小凡说,“我别的不行,打架在行。”
强子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行,有你这句话就行。今晚就来,我带你认认门。”
吴小凡从台球厅出来,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路。给人看场子,说白了就是给那些开KTV的老板当打手,有人闹事就往上冲,把人打跑,或者被人打。弄不好还得进局子。
可他没办法。
他爸跪下去的那一刻,他妈蹲在铁路边那个缩成一团的背影,像两根钉子,把他钉在这儿了。
晚上七点,他准时到了台球厅。
强子带着他和另外两个小子,穿过两条街,进了一家KTV。那KTV门脸不大,但里面挺深,走廊弯弯绕绕的,两边的包厢里传出鬼哭狼嚎的歌声。强子把他们领到一个角落,那儿摆着几把塑料椅子,一个茶几,茶几上放着几瓶矿泉水。
“就在这儿坐着。”强子说,“有事了对讲机里喊,你们就过去。没事就老实待着,别瞎跑。”
说完他走了。
吴小凡坐在那儿,听着包厢里传来的歌声,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有喝多的男人,走路摇摇晃晃,被两个小姐搀着往包厢里走。有浓妆艳抹的女人,穿着很短的裙子,踩着很高的鞋,一边走一边嗑瓜子。还有一个男的,喝多了蹲在走廊里吐,服务员捏着鼻子在旁边骂骂咧咧地拖地。
他忽然有点想笑。
这就是他以后要待的地方。
第一晚平安无事。他坐在那儿坐了五个小时,除了腰酸背疼,什么也没发生。强子来了一趟,问他怎么样,他说还行。强子说行就行,明天接着来,一个月一结账。
他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他妈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他,灯开着,电视开着,但她没看,就那么坐着。看见他回来,她站起来,想说什么,但只是问:“吃了没?”
他说吃了。
他妈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没哭,只是说:“快去睡吧。”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只癞蛤蟆还在那儿,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个模糊的影子。他忽然想起,他已经好几天没去学校了。学校也没人找他,大概已经把他忘了。
算了,忘就忘吧。
第二天晚上,他又去了。
这天晚上不太平。十一点多的时候,有个包厢里打起来了。对讲机里喊他们过去,他和另外两个小子跑过去,推开门,里面一片狼藉——茶几翻了,酒瓶碎了一地,几个男人扭打在一起,两个小姐缩在角落里尖叫。
他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旁边那两个小子已经冲上去了。他也跟着冲上去,抓住一个男人的胳膊,想把他拉开。那男人回手就是一拳,打在他脸上,他眼冒金星,松了手。
那一拳打得很重,腮帮子火辣辣地疼,嘴里有一股血腥味。他退了两步,靠在墙上,看着那几个人扭打在一起。
旁边的两个小子已经把人分开了,按在沙发上。那个打他的男人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的,说什么“你知道老子是谁吗”之类的。强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叼着烟,冷冷地看着。
“打出去。”强子说。
那几个人被连拖带拽地弄出了包厢,推到了门外。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服务员打扫碎玻璃的声音。
强子走过来,看了吴小凡一眼,看见他脸上的伤,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吧?”
吴小凡摇头。
“第一天都这样。”强子说,“习惯了就好。”
吴小凡点点头。
他回到那个角落,坐在塑料椅子上,用手摸着脸。肿了,一碰就疼。嘴里还有血腥味,他吐了一口,吐出来的唾沫带着血丝。
他看着那摊血丝,忽然想起李阳。他打李阳的时候,李阳嘴里应该也是这个味吧。
活该。
他想。
第三天晚上,第四天晚上,第五天晚上。
每天都是这样。坐在那个角落里,等着对讲机里喊,然后跑过去,拉架,挨打,或者打人。他学会了很多——学会怎么在混乱中护住自己的要害,学会怎么一拳把人打懵,学会怎么把人从包厢里拖出去而不伤到自己。
他也学会了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比他狠的人多的是。以前他在学校里横着走,觉得自己挺牛。出来才知道,他那点本事,根本不值一提。那些喝多了的男人,发起疯来像野兽一样,不管不顾,几个人都按不住。那些在场子里混久了的打手,下手又黑又狠,一拳下去能让人躺半天。
但他没退缩。
每次他想不干了,眼前就会出现两个画面:一个是那个跪下去的背影,一个是那个蹲在铁路边的背影。这两个画面像鞭子一样,抽着他往前走。
第十天,他拿到了第一笔钱。
不是工资,是小费。那天晚上有个包厢里的客人高兴,出来的时候往他们手里塞了几张红票子,说“兄弟们辛苦了”。强子做主,一人分了一百。
他攥着那一百块钱,攥得手心出汗。
一百块。
离三万还有两万九千九百。
但他妈手指上那圈印子,好像没那么深了。
第十八天,他爸发现了他晚上出去的事。
那天他回来得早,凌晨十二点多就到家了。推开门的瞬间,他愣住了——他爸坐在客厅里,没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面前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爸没看他,盯着黑暗中的某个地方,声音沙哑:“去哪儿了?”
他没说话。
“我问你去哪儿了?”他爸的声音大起来,带着压抑的怒气。
他还是没说话。
他爸站起来,朝他走过来。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那个模糊的轮廓,那个有点驼背的轮廓。他走到吴小凡面前,站定。
“你知不知道你妈天天晚上等你?你知不知道她睡不着,在屋里来回走?你知不知道她担心你担心得哭?”
吴小凡的喉咙堵住了。
“我……”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爸忽然抬起手,一巴掌扇过来。
啪的一声,很响。
那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正好是那天晚上被打的地方,疼得他半边脸都麻了。他没躲,也没还手,就那么站着。
他爸的手又举起来,但没落下去。
那只手在半空中抖着,抖着,然后慢慢放下来。
“你走吧。”他爸说,声音忽然变得很累很累,“我管不了你,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他爸转身,走回房间,关上门。
吴小凡站在门口,脸上火辣辣地疼。他摸着那张脸,摸到肿起来的地方,忽然想起他爸跪下去的那一天,他爸按在他肩膀上那只发抖的手。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轻轻走到他妈房间门口。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他站在那儿,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他没敲,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
那只癞蛤蟆不见了。他盯着那片空荡荡的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他爸站在黑暗里的那个轮廓,是他爸说“我管不了你”时那个疲惫的声音。
他不是去学坏。
他想说。
但他说不出口。
第二十天,他把挣来的钱数了数。
加上之前的小费,加上强子预支给他的五百块,一共有一千三百块。
他拿着那些钱,一张一张地数,数了三遍。一千三,一千三,一千三。
离三万还差两万八千七。
他把钱叠好,塞进床垫下面,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第二十五天,KTV出事了。
那天晚上来了一帮人,一看就是来闹事的。七八个人,都剃着寸头,穿着一样的黑T恤,进门就往里闯。领班上去拦,被一把推开,撞在墙上,半天没爬起来。
对讲机里喊得急,吴小凡他们跑过去的时候,那帮人已经砸了两个包厢。茶几翻了,电视屏幕碎了,酒瓶子碎了一地,有几个客人吓得缩在角落里尖叫。
强子挡在走廊中间,手里拿着一根甩棍,脸色铁青。
“谁让你们来的?”
那帮人里走出一个,比强子还高半个头,满脸横肉,叼着烟,斜着眼看强子:“你就是强子?”
“是我。”
“那就对了。”那人把烟吐掉,“有人花钱让我们来给你带个话:这片地方,以后归我们管。”
强子冷笑一声:“你他妈算老几?”
那人也不恼,笑了笑,忽然一拳砸过来。
强子往旁边一闪,甩棍抡起来,打在那人胳膊上。那人闷哼一声,退了一步,后面的人就冲上来了。
走廊里乱成一团。吴小凡被人撞了一下,还没站稳,就被人一拳打在肚子上。他弯下腰,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又有人踢了他一脚,他倒在地上,蜷成一团,护着头。
耳边全是叫骂声,惨叫声,东西砸碎的声音。有人踩在他背上跑过去,有人踢到他腿,疼得他浑身一抽。
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渐渐小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走廊里一片狼藉。强子靠在墙上,脸上全是血,喘着粗气。那帮人不见了,地上躺着几个,都是他们这边的。他自己也躺在地上,浑身疼,不知道伤在哪儿。
有人把他扶起来,是跟他一起看场子的小六。小六脸上也挂了彩,鼻子还在流血,用袖子捂着,瓮声瓮气地说:“没事吧?”
他摇头,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倒下去。
强子被人搀着走过来,看了他一眼,说:“能走不?”
他点头。
“那就走。”强子说,“这儿不能待了。”
他们从后门出去,穿过一条小巷,七拐八绕,最后进了一个破旧的居民楼。强子带他们上到五楼,打开一扇门,里面是个空房子,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张破垫子扔在地上。
“先在这儿躲躲。”强子说,往垫子上一躺,闭上眼睛。
吴小凡靠着墙坐下,浑身疼得像散了架。他摸摸脸,摸了一手血,不知道是鼻子破了还是嘴破了。他用袖子擦了擦,擦不干净,袖子上全是红。
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忽然想起他爸那句话。
“我管不了你了,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他现在在哪儿?
在一个破楼里,浑身是血,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他忽然想笑,咧开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就那么坐着,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摸黑下了楼,找了个公共厕所,把脸上的血洗干净。镜子里那个人他差点认不出来——眼眶青紫,嘴角肿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跟鬼一样。
他用凉水洗了把脸,冰得伤口生疼。然后他把身上那件沾了血的衣服脱下来,也洗了洗,拧干,湿漉漉地穿回身上。
回到那个破楼,强子他们还在睡。他站在窗户边,看着外面慢慢亮起来的天,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第二十六天。
他摸了摸贴身的口袋,那里面是他攒的钱,一千三,他一直带在身上,怕放在家里被爸妈发现。
一千三。
离三万还差两万八千七。
他看着窗外,太阳升起来了,红彤彤的,照在那些破旧的楼顶上,像镀了一层金。有鸽子飞过,翅膀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他忽然特别想回家。
想他妈做的那碗面,想那个破旧的、墙皮脱落的灰楼,想他爸那个有点驼背的背影,想他妈手指上那圈空空的印子。
他想回家。
但他不能回去。
这副样子回去,他妈看见,得哭成什么样。
他站在窗户边,一直站到太阳升得很高,站到强子他们醒过来。
强子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他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
强子看着他,忽然说:“你小子,挺能扛。”
他没说话,继续抽烟。
强子说:“昨天那几个,是北边的,早就想抢这片地盘了。这回没成,下回还得来。”
他还是没说话。
强子看了他一眼:“怕了?”
他摇头。
强子笑了,拍着他的肩膀:“行,没看错你。”
吴小凡没觉得自己有多能扛。他只是没地方去。
在这儿待着,至少还能挣钱。回去,他能干什么?看着他爸的腰一直弯着?看着他妈的手指一直空着?
他把烟头按灭,扔出窗外。
烟头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落下去,不见了。
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心想,再等等,再等等,等钱凑够了,就回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五章》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