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清风鉴水

“玉琬，尚食局那边，本宫已经细细查问过，并无异状。”

丽妃一身石青罩纱衣，端坐在主位之上，看向坐在一侧的玉琬，声音冷得像是深秋的溪水：“本宫猜测，此次宴席众人醉酒，本就是皇后娘娘宫里的人备酒时出了纰漏所致。待明日本宫将此事回禀皇上，好好罚了弄混酒的下人，这事也可就此了结了。”

玉琬道：“娘娘，恕儿臣多嘴问一句，皇后娘娘宫里的下人，素来是如此做事不当心么？会不会是有人从中作梗，意图给皇后扣一个御下不严的名声？”

丽妃嗤笑一声，并不急着回答玉琬，她从一旁的碟子里拿起一块红杏干尝了尝，随即开口：

“玉琬，皇后是国母，平日里处理六宫事务，约束整个后宫的下人嫔妃，难免有失察的时候。人无完人，金无足赤，你若问本宫此前皇后的宫人是否有不得力的时候，那自然是有的，可大部分时候，皇后处理六宫之事并无不妥，若因这一次小小风波就损了皇后的贤名，那的确是不至于的。”

玉琬低下头去，似在思索什么，丽妃示意悠儿把红杏干捧去给她吃。

玉琬拈了一片杏干含进嘴里，丽妃继续道：“不说这个，听说你又去见过刑部的人了，还难过吗？案子有什么新的进展了？”

“今日刑部的周大人倒是没问儿臣什么，所以儿臣也不觉得难受，”玉琬抬起头，“周大人说最迟明日未时会送些画到这里来，是和案子有关的图样的临摹。”

“那可别出什么岔子，悠儿，你明日随公主身边的锦珠一起去取画吧。”

玉琬有些错愕，她摆摆手：“娘娘，不必了，明日儿臣亲自去取画，不劳烦悠儿姑娘了。”

立在丽妃身侧伺候的悠儿闻言露出一个笑来：“公主，您说这话就见外了，近几日暑气蒸腾，您刚刚醉过一次，还是留在宫里消暑纳凉的好，取画的事，就让奴婢为您办。”

她望望锦珠：“何况，还有锦珠姑娘跟着呢，奴婢二人同去，不会有什么乱子的。”

锦珠懵懵懂懂地点点头，玉琬来不及暗示她，只得应了下来。

拜别丽妃后，玉琬回到自己的院落，见院中的青釉水缸内栽种的红莲已徐徐盛放大半，便伸手去拨弄着嫩黄花蕊，随即又将一双纤纤素手放在水里随意清洗了一番。

“玉琬，你心情不好？我陪你去御花园走走吧？”

“我不是…”玉琬有些烦躁地晃了晃头，发髻之上垂下的流苏在鬓边摇荡，“我本就觉得桑葚酒的事有古怪，眼下明日取画，还不准我亲自去…”

“桑葚酒有什么古怪？”锦珠毕竟天真，玉琬将手从青釉水缸里伸出来，带着她往房里走。

“你说，当日皇后的酒里是被人混了清酒，对吧？”

见锦珠不迭点头，玉琬眸色沉静如水，继续道：“我听说，皇后先前酿酒用竹叶青，因为竹叶青较温和，喝不醉人。即便是真如丽妃娘娘所说，是皇后宫里的人不当心，那也该是全用了清酒，而不该是清酒与竹叶青混合！”

“许是有清酒被错装到了竹叶青的瓶中呢？”

“锦珠，这是皇宫，不是宫外，能进奉到宫里的东西必定经过了层层检查，怎么可能有酒装错了瓶？必定是有人蓄意破坏皇后的宴会，而丽妃娘娘因为素来和皇后不和，也不愿尽心尽力查罢了！”

玉琬合上身后的门：“你方才看到了那缸里的水了吧？一眼望去清澈明朗，但实则为了栽种红莲，缸底堆积了大量淤泥，污浊恶臭，这宫里就像那缸，面上一片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涌动，今后必得万事当心，处处留意！”

锦珠捧起玉琬的手，宽慰道：“玉琬，你别怕，宫里的妃子再斗，也斗不到咱们身上！”

“这可难说，焉知她们会不会把我当剑使呢。”

玉琬缓步来到梳妆镜前，对镜摘了发髻上的琉璃发钗，镜中之人容颜清丽，气度不凡，似一块羊脂白玉，自有光华从中流淌而出。

“锦珠，我并不能全然信任丽妃娘娘和悠儿姑娘，明日你去取画，一定要保证那画是你拿着的，千万不可落到悠儿姑娘手中，你可明白？”

“玉琬，你连她们都信不过？”锦珠难以置信，“便是丽妃娘娘不彻查宴席醉酒之事，那大概也是因为她和皇后不和，这些天来，丽妃娘娘待您是很好的呀！”

玉琬片刻不语，她又卸了耳上一对耳环，放在桌上。

“按我说的办。”

次日午时，锦珠同悠儿二人行走在宫道之上，烈日灼灼，宫道上清扫的太监都躲进房内图凉快，便是有风吹过，也是热风。

锦珠满头是汗，手里又捧了画师送来的图样，唯恐手里的汗液浸湿画卷，只能不住地将手在宫装上擦着

悠儿见她如此模样，开口道：“锦珠姑娘，前面就是御花园了，你我二人抄个近道，走御花园那条路吧，那路上栽了树，凉快些。”

“啊，好！”

锦珠只觉得热得昏昏沉沉，脚下的石板地被烤得发烫，鞋子基本无力抵抗热量的入侵，她小幅度地跺着脚，紧紧跟在悠儿后面，朝御花园而去。

御花园草木葱茏，悠儿带着锦珠从一处侧门进了御花园，迎面的小道两侧栽满了绿树，蝉鸣从中不停歇地流泻而出，午时的御花园本是很静很静的，除了聒噪刺耳的蝉鸣，再无其他一丝声音。

踏入树荫，锦珠才感到几分凉意，但因为御花园的寂静，这份凉意除去为她带来躯体上的舒适，也一点点浸入她的心里，不知怎的，她感觉有些不安。

锦珠前面走着悠儿，她不由得回过头去，只见背后空无一人，唯有被树荫笼罩的，曲折的青石板小路，树影交错之间光影明灭，恍惚间锦珠仿佛觉得那浓密的青纱帐中藏着人，在蝉鸣稍作停歇之时，四下里静得吓人，而当蝉鸣再次响起时，便似鼓点雷鸣一般打在锦珠心里。

二人穿花度柳，路过御花园中的湖时，锦珠透过两侧树木隐约望见湖上层层叠叠的绿荷，中有荷花零星点缀，风从湖上吹来，清爽至极。

锦珠心中的惧意也被这清风一点点拂去，这时，悠儿抬起手，笑着指向湖面。

“锦珠姑娘，你看今年夏天的荷叶又大又绿，待过几日，就可以来采荷叶做粥了。”

锦珠努力勾起一个笑容，她顺着悠儿所指的方向望向湖面，随即，整个人呆立在原地，约莫片刻后，她便跌坐在地，捧了一路的画轴也骨碌碌滚了出去。

悠儿听到声音，不明所以地回过头，见画轴滚到自己脚下，便拾了起来。

“怎么了，锦珠姑娘？”

锦珠的尖叫迸发而出，划破了御花园内的寂静，盖过了声声蝉鸣。

“湖里漂着人…那湖里漂着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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