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 暗潮涌

太阳悬在空中，不知疲倦地向四周放射着耀眼的白光，碧蓝如洗的天上少见云彩，酷热暑气笼罩着寂静无声的东西六宫。

“娘娘，奴婢去问过了，那漂在湖里的正是肃嫔宫里的巧玉。”

悠儿奉了一盏桑菊茶上来，丽妃捧起茶盏，面有狐疑之色。

“巧玉是自己投水了吗？”

悠儿摇摇头：“方才锦珠姑娘叫起来后，巡查的侍卫们都去了湖上打捞，不多时皇后和淑妃就都赶过去了，皇后回宫后又传唤了肃嫔。奴婢趁着肃嫔离宫，问过了她宫里的茉玉，茉玉说巧玉是辰时出去的，肃嫔打发她去御膳房要些冰饮，走的时候并无异常。”

“真是奇怪！”丽妃啜着茶，“你且多关心着些肃嫔那里的情况，她向来没什么主见，若她打算来找本宫商量，就让她过来。”

“对了，画师临摹的图样，交到祈乐公主手里了吗？”

悠儿道：“交过去了，眼下公主正在自己宫里辨认那图样，没受什么惊吓。”

与此同时，孔玉琬放下手中图纸，有些泄气：“这是半月前都城里流行的图样…将它们穿在身上的人多了去了，不论是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那段日子里都穿这种花纹图样。”

轻薄微黄的画纸落在桌上，画上用细毛笔勾勒出几片银杏扇形的叶片，一只通体乌黑的八哥在叶片中翻飞，因为布料的破损，画师未临摹出八哥的尾羽，但画上的八哥眼珠明亮，双翼舒展，活灵活现，似要冲破画纸直上青天。

“一个月前，都城内那位姓唐的富商的幺女夭折了，但据说在那小女儿的头七，院中的银杏树上来了一只鸟，啁啾盘旋，久久不肯离去。”玉琬用手指轻轻拂过画纸，“后来唐姓富商索性以此大做文章，推出了一款绣样——正是这款图样，绣在衣上，据说可庇护穿衣之人平安健康。”

“真是商人重利，连自己的子女死去，都能以此敛财。”

锦珠话有鄙夷之意，玉琬笑笑：“但那富商确实凭这图案赚了不少，即便是行凶之人，竟也穿了这图样。”

蓦地，玉琬意识到了什么，她再次拿起画纸，眼中流露出深深的不解。

“这不对劲，这图案在城中时兴至此，刑部的人怎么会认不出来，还要让人描摹了送进宫来？”

孔玉琬回过头，望着锦珠：“锦珠，你确定从刑部那里取来的画，未经他人之手？”

锦珠没想到玉琬会这么问，一时怔住，随即开口：“御花园的湖里淹死了人…我看见那尸首时受了惊，画卷掉在地上过…是悠儿姑娘拾起来还给我的…除此之外，画轴一直在我手里。”

“悠儿姑娘拿过这画？”玉琬只觉心惊，她将那画纸翻来覆去地看，只觉满腹疑窦。

“你当时眼睛盯着悠儿姑娘吗？”

“不，不，”锦珠连连摇头，“我看见那尸首只觉得害怕，愣在原地失神了半天，悠儿姑娘做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啊！”

孔玉琬猛地起身：“锦珠，随我去找皇上！丽妃娘娘不对劲！”

“等等，玉琬！”锦珠慌忙拦她，“你我没有证据揭发丽妃娘娘！而且你不能确保刑部的人送来的就不是这般的图样！许是刑部的大人们谨慎想让您再看看这花纹图样也说不准啊！”

锦珠刻意压低了声音，落在玉琬耳中，似雨天从屋檐上徐徐滴下的水，声音不大，却足以扰人午后清梦。

“你忘了，皇后的宴席出了问题，皇上都是直接委托丽妃去查的！皇后是皇上的发妻，在丽妃面前尚且得忍让几分，就更别提你了！玉琬，你是斗不过丽妃的啊！”

孔玉琬只觉自己的心脏在被一只大手反复揉搓，难受得很。

“那我能如何？丽妃有可能换了刑部送来的画，我就这般坐以待毙？不成，不成，还得想个法子…”

玉琬深吸几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屋内的冰盆向外散发着寒气，本是酷暑天气，玉琬额上却已是冷汗涔涔。她坐回到梳妆镜前，思忖了片刻才开口。

“眼下不能传刑部的人进宫询问图样是否准确…如若真的这么做了，旁人必定会发觉我察觉了这画的不对，若再对我下手，我不能保证自己可以全身而退。既然丽妃可疑，横竖这宫里明争暗斗，平地生波，我倒不如静观这宫里妃嫔的争斗，借他人之力。若发觉丽妃的破绽，与今日诸多疑点一并禀告给皇上才好。”

锦珠依旧不很放心：“那刑部那边…”

“待下次刑部的大人们进宫，我再说起图样之事也不迟，如此，这宫里的其他人才不会生疑。”玉琬用手中的绣兰草丝帕擦了擦眼角，见窗棂上日影已稍稍西斜，屋外栽种的大片芍药花期将尽，开得艳丽而绝望，馥郁中混杂着几丝朽烂的气息吹入室内。

花影沉浮明灭之间，玉琬瞥见一抹袅娜倩影匆匆从外进入，直奔丽妃所居住的主殿而去。

“是肃嫔来了。走，锦珠，我们也去看看。”

“姐姐，嫔妾真的不知道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肃嫔泫然欲泣，她抬起手，用宫装宽大的袖子掩着自己的下半张脸，满面红妆被泪水汗水洗得狼藉一片，额上也有发丝散落，丝毫不见往日的仪态万方。

丽妃皱眉道：“你先告诉本宫出了什么事，巧玉是被你派出去取冰饮的，这本宫知道，其他的呢？皇后问了你什么？你怎么回答的？”

肃嫔抽噎道：“前去查验的人说，巧玉是被人强按到水里活生生溺死的，而且颈上有被人打过的痕迹，想来是贼人先用手刀劈晕她而后将其溺亡…淑妃质问嫔妾，是不是前阵子派巧玉在桑葚酒里动了手脚，见如今事情结了就杀人灭口…可是嫔妾什么都没做！”

丽妃听得冷笑：“这淑妃也是口无遮拦，本宫把桑葚酒的事情查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分明是皇后宫里的人做事不当心，她却还敢提起这事来！当真是为了污蔑你无所不用其极！”

“好在…好在巳时的时候，有几个在御花园侍弄花草的小宫女嘴馋，冒着日头出去摘莲子，看到了什么…”

肃嫔抚着胸口，丽妃心中一动，急急问：“看到什么了？”

“那几个小宫女说先后看到了两个人影在御花园中走动，而且皆是行色匆匆，颇为可疑。她们前面见到的那个人影，是从后宫里出来，向宫外而去，而后见到的那个，是从外面走向了宫里…”

“还有别的什么消息？没有了？”

肃嫔摇着头，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丽妃向后一倚，靠在椅上，面色阴沉：“肃嫔，本宫看这事儿蹊跷得很，皇后若再传你去问东问西，你记得派茉玉来知会本宫，本宫与你同去，免得你进了她们的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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