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 草中蛇

夜幕沉沉，孔玉琬自未时被刑部叫去，到了戌时方才结束问话，她连晚膳都没有用过，只吃了些锦珠从御膳房端来的樱桃甜酪填填肚子。

玉琬合着眼睛，身子微微侧倚着坐在椅上，由宫人们抬着行走。

宫道两侧的宫殿大都灯光昏暗，一部分已经熄灭了火烛，其中的人想必已经睡下。在这星子明亮，清风徐来的夏夜里，玉琬却感到深深的倦意，她睁开眼睛，自己下方的宫人们俱被黑暗吞没着身影，宛如一只只鬼魅围绕在她的周围。

她问过了刑部的周大人送来的图样是否是半月前宫外流行的花纹，不出所料，周崇文大惊失色，连连否认。紧接着，他命身边跟随之人去宫外叫那名作画的画师，重临摹一份花纹进宫。

画师送来新的画卷后，玉琬便又将先前那幅绘了鹩哥在银杏叶间流连的画作给他看，结果，那画师一口认定，这画并非出自他的手下。

真正的花纹图样，孔玉琬确实不认识，那更像是一份残缺的怪模怪样的图腾，但她仍是留下了这画。

周崇文那时道：“公主，看来这后宫中也有谋害明淑长公主的同谋，换了画意图混淆您的视听。不过公主您放心，微臣及微臣的同僚已经取得了调查中的巨大突破，假以时日，定能查出真凶。”

玉琬想追问他们有了什么新的发现，何时才能将真凶绳之以法。

她还想告知周崇文，丽妃有极大的嫌疑，当日是她的侍女悠儿接触过这幅画之后，画卷才被人换成了宫外的流行图案。但毕竟刑部的手伸不到后宫里去，何况丽妃极为得宠，便是真有嫌疑，恐怕皇帝也不会按律严加逼问。

于是最终她还是将这些话吞了回去，默默行礼告辞。

这时，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尖利刺耳的鸟鸣，凄厉阴森，玉琬浑身一颤，忙扭头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只见浸在夜色的朱红宫墙之上静静立着一只半人高的黑影，一双眼睛绿光荧荧，见整支队伍都因它的鸣叫而停下，它似乎也有些迟疑，半天没有再出声。

所幸今夜无云，月光格外清亮，借着月光，玉琬看清了那个黑影——那是一只巨大的夜枭。它全身覆盖着油亮的羽毛，正蹲坐在墙头，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公主，您别看了！夜枭鸣叫，多预示不祥，咱们快走，咱们快走！”

锦珠出声提醒，抬着玉琬的众宫人这才纷纷回过神，连忙加快脚步，抬着玉琬朝丽妃宫殿而去。然而走了也不过十步开外，走在左前方的一位宫人就尖叫一声，向下栽倒。

因着他的跌倒，玉琬险些从椅上滑下去，其他宫人慌忙稳住了仪仗，锦珠更是用两手死死扶住玉琬，没让她从空中摔下来。

“喂，你是怎么搞的！公主金尊玉贵，摔伤了你有十个脑袋也赔不起！”

其中一位宫人粗声粗气地对着那名栽倒的宫人吼着，后者单膝跪地，勉强支撑着仪仗，他摆着手，声音痛苦：“这路边的草里有蛇…方才咱们路过惊了蛇，它就窜出来咬了小的…祈乐公主，小的真不是有心的，您没事吧？”

“我没事，”玉琬沉声道，“痛得厉害吗？还能不能起来？锦珠，你快去太医院请个太医来，就说我晚归身子不适，要他来给我看看。”

锦珠有些不情不愿，但她还是低低应了一声，回身向着另一条漆黑的宫道之上走去。

那名宫人支撑着站了起来，于是仪仗便继续前进，玉琬道：“丽妃娘娘的宫苑即刻就到，待回了宫，我多赏你们些钱，再命人做些宵夜。”

她说完这番话，隐隐听得耳后风动，她不由得回过头去。只见沉沉夜幕之中，那只本立在宫墙之上的夜枭腾空展翅，直直朝着方才几人停留处而去，一双绿眼睛发着令人恐惧的幽光，它扑到地上的草丛里，须臾之间便再次腾空而起。

在黑暗之中，玉琬模模糊糊地看到，它的利爪之下已多了一条长长的东西，那东西拼命地扭动着身体，试图用刚刚袭击了宫人的利齿去咬那只夜枭。但随着夜枭的飞起，它也被带到了空中，这二者纠缠着朝宫道一侧而去，最终彻底消失在了玉琬的视线里。

“公主，这夜枭真是个不祥之物，”方才挨了蛇咬的宫人愁眉苦脸地道，“要不是听它叫了那么一声，小的也不会挨蛇咬。”

“你怎么能怪这夜枭呢，”玉琬觉得好笑，“我倒觉得，和身在明处不断鸣叫的夜枭相比，还是隐藏在暗处一语不发，不经意间发动攻击的草蛇更应该除去…”

蓦地，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笑容僵在妆容已有些花了的面庞上。她将手缓缓探入袖中，握住了周崇文方才交给她的那幅新画卷，那上面的墨刚刚干透，摸上去似乎还有轻微的湿润。

在她有意接近皇后之后，便将之前那幅画送出宫给宋轩看，皇后的人在次日便捎回了宋轩的口信，将宋轩的猜测一五一十地告知与她——这画若真的是被人伪造的，极有可能是半月之前在宫外，而最近在宫里远离民间的人所为，只因这流行的图案被人记错了上面的鸟，而这图样至今仍在城中风靡，若近半月这人出过宫，断然不会将伪造的画上的八哥画成鹩哥。

玉琬自然暗中探听了丽妃的宫人何时出过宫，然而她得知，在自己得到这幅画的前两天，丽妃方才派了宫中的春霜夏菊二人出宫采买，带回来降红、云英紫、宝石绿等上好缎子数匹，她的宫人才出过宫见过这流行花样，怎么可能记错？

当日碰过画卷的，除了悠儿，还有…还有…

玉琬被袖子笼罩着的一双纤纤素手，不着痕迹地紧紧绞缠在了一处，她抬眸望着天上明月繁星，只觉心中的冷意一点点蔓延开来。

在这一天夜里，孔玉琬做了一个冗长的噩梦。

梦里她和宋轩仍身在梨园，只是锦珠不见了，宋轩拉着她四处寻找，最终在一株梨树下找到了一条长着锦珠的脸的巨蛇。巨蛇直立起来比梨树还高，它张着嘴露出猩红大口，宋轩拉着玉琬在梨园内四处躲避，最终却是逃无可逃。

在被巨蛇扑倒的那一瞬间，玉琬从巨蛇的喉咙里——锦珠的喉咙里，看见了三张脸。

那是她的父亲忠常伯，嫡母明淑长公主，姐姐孔玉瑶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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