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 夜火

孔玉琬挣扎着从梦中醒来，愕然发现宫室内已是一片火光，火是从她的书桌上燃起来的，已烧着了淡绿色的轻纱窗帘。

浓烟滚滚，她猝不及防，吸了一口，登时咳嗽连连。

孔玉琬勉强披上一件外衣，试着往宫室外逃，但这火势并不小，加之今夜有风，风催火势，火越来越旺。火舌有如怪物的巨爪一般朝她抓来，瞬间灼伤了她的手臂，玉琬痛呼一声，不得不退向房内，再不敢往外冲。

火光照亮了玉琬彷徨失措的脸庞，她被浓烟呛得眼泪直掉，只能缩在床榻角落，恍然间她忆起自己全家遇害那天的傍晚，锦珠笑吟吟地来找她，对她说：

“玉琬，听说宋轩家的梨树结了好多小果子，咱们一起去找他玩吧。”

为何全家遭遇灭门，唯有她一人侥幸逃脱？为何画卷被人换了？又是谁引导着她从一开始就怀疑丽妃，令她疑心是悠儿换了那幅画？

原来那条会咬人的草蛇，从来就隐藏在她的身边。

只是现在才反应过来，未免太晚了。

孔玉琬倒映着熊熊火焰的无神双眼望向外面，却蓦然发现，门口处出现了一道模模糊糊的人影——她身姿窈窕，似乎是丽妃，但那道身影极快地穿过火场，灵敏程度又不似久居深宫的女子。

孔玉琬意识模糊，她只记得自己被人救出后躺在丽妃怀中，丽妃脸上亦有被火场中的黑烟熏出的痕迹，她无力动弹，只在丽妃怀中躺着，末了喊出了一声“母妃”。

丽妃略有动容，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同时玉琬感到有一滴灼热的，油腻的东西从丽妃脸上滴下，缓缓落在她的脸颊。

随即，她便失去了最后的意识。

次日，祈乐公主居处起火的消息便传遍了后宫。

皇后近几日来一直忙于调查巧玉之死，骤然听得德妃带来这消息，她先是一惊，随即化为震怒：“祈乐公主可有事？这些守夜的下人究竟是怎么回事，竟让火烧了起来？皇上本就看重祈乐公主，若她有了什么差池，皇上少不了又要责怪本宫未尽嫡母之责！”

“皇后娘娘，您别生气，”德妃慌忙道，“您有所不知，妹妹听丽妃宫里的人说，这火是祈乐公主的贴身侍女锦珠放的，丽妃宫里的人根本就没提防她，这才让火烧了起来。”

“锦珠？白锦珠？那个丫头是一直跟着祈乐公主的，她怎么会纵火？”皇后显然不信，“可别是丽妃又动了什么心思。”

“娘娘，这事千真万确，就是白锦珠那丫头干的…听说是昨日祈乐公主面见刑部的大人，察觉了明淑长公主遇害一案中的疑点，晚上回去刚刚睡下便遭这锦珠报复…”

德妃压低了声音：“娘娘，后宫不得干政，只是那锦珠十有八九和谋害长公主的人关系匪浅。”

身后传来宫人的通传声，随即一阵脚步由远及近，皇后与德妃都回过头去，见是柳嫔带着四皇子千怀生前来拜见。

千怀生一身竹青色长袍，一根墨绿嵌萤石的腰带束在腰间，身形颀长，英姿焕发，他微微低头，向皇后二人行礼道：“儿臣见过母后，见过德妃娘娘。”

皇后换上一副可亲却带着几分疏离的笑容：“怀生，你今日怎么得空进宫了？”

“儿臣前几日在宫外寻到了一把极为锋利精致的剑，似乎是父皇一直以来寻求的含光剑，儿臣愚拙，不能判断它是否真的为含光，这才携剑进宫给父皇过目。只是儿臣刚献了剑，就听闻后廷走水，儿臣担心母后，担心姨母，这才来看看。”

千怀生答话毫无纰漏，许是柳嫔害怕皇后责备他三天两头找借口进宫，她连忙开口：“怀生，你这孩子也真是有心了，昨夜宫苑走水，烧塌了一处房屋，似乎也伤了祈乐公主。作为兄长，你同姨母去看看祈乐公主的情况吧。”

“是。皇后娘娘，德妃娘娘，儿臣先告退了。”

待二人退出宫室，德妃才略有不满地开口：“这四皇子不知成年男子应该远离后宫避嫌么？这近一个月来都是第二次了，果真是在宫外长大，不识礼数。”

“若说皇子中谁人最为乖巧聪慧，又有谁比得过你的怀元呢。”皇后笑了笑，信步走到德妃身旁，由德妃扶住她的手，“走吧妹妹，咱们也去丽妃宫里看看公主。”

玉琬昨天夜里受了惊，又吸入了过多浓烟，眼下服了安神汤正在昏睡，臂上还有一处烧伤的痕迹，所幸伤的不重。

至于丽妃，因着她昨夜闯火场搭救玉琬吸入浓烟，此刻也是咳嗽不止，正由悠儿喂马蹄水往下压。

丽妃仅着了一身莲红里衣，也未束发，柳嫔身边跟着千怀生，不可靠丽妃太近，否则不合礼数。于是二人便立在宫门之外，柳嫔透过半开的门，往里瞧了一瞧。

柳嫔远远望着丽妃因咳嗽而痛苦的面色，眼中有掩盖不住的快意，却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敬佩：“怀生，姨母看她这个样子实在是舒心极了，只可惜昨夜大火不曾烧死这恶毒的女人…只是姨母没想到，她竟然会闯入火场中去救祈乐公主，她这样恶毒的人，竟也会做出这种事来。”

“人大都是会变的吧。”千怀生不咸不淡地回了这么一句话，便不再多言。

不远处的丽妃坐在榻上费力地咳嗽着，却仍不忘死死抓住悠儿的衣袖询问：“悠儿…那个锦珠抓到了吗？本宫昨夜没有睡着，起来想吹吹风，本宫那时亲眼看着她离开公主的睡房后，火不久后就烧了起来！她定与谋害长公主的人有关！”

“娘娘，您别担心，巡夜的侍卫已经把她抓住了，今晨便去通报了皇上，此刻想必人已经送去了刑部严加拷问，您大可放心。”悠儿一边说，一边又用勺子给丽妃喂马蹄水。

丽妃不迭点头，余光瞥见皇后已在宫人的簇拥之下施施然进入自己的宫苑，她连忙起身，跪地行礼：“臣妾拜见皇后娘娘。”

皇后见丽妃一张巴掌脸上未施粉黛，一双眼波含情的美目此刻却因一夜未眠而夹杂着血丝，是难得一见的狼狈之态。

皇后冷哼一声，又记起前几日丽妃牙尖嘴利地讽刺自己在巧玉死后穿红戴绿，全无心肝一事。

“丽妃，皇上把祈乐公主给你照顾，可近一个月来，她不是醉酒便是遭人纵火暗害，而且本宫听闻，纵火之人正是公主身边伺候的锦珠，你在这宫里也许多年了，怎么一点都没察觉出锦珠的异样？”

“臣妾知错。”丽妃轻声道，她分明是跪着的，但脊背挺得却似一支春日抽条的竹子，格外笔直。

“本宫念在你昨夜奋不顾身搭救祈乐公主，便先不追究你的过失，”皇后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丽妃，似在看一只妄图撼树的蚂蚁，“眼下皇上还在早朝上，你就先去佛堂为祈乐公主祈福，待皇上回来，再把昨夜之事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丽妃勉强起了身，悠儿忙为她捧来一身粉紫色绘蝶纹的对襟褂子穿在身上，又为她挽了发，丽妃还欲回屋中再梳妆，却被皇后的侍女金莺不动声色地拦住了回房的路。

“丽妃妹妹赶快去佛堂吧，否则佛祖都不会宽恕你为母失职的罪过。”德妃眸色冷漠，丽妃轻咳着回过身，一语不发地从她身边走过，来到宫门之外。

柳嫔见丽妃出来，忙欠身行了一礼，丽妃回礼后，便也从她身侧走过。

在经过柳嫔身侧的千怀生时，丽妃似无意回眸一瞥，与千怀生的目光短短交汇一瞬后，她便若无其事地回过头，向前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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