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 风波静

待皇帝走后，丽妃才将自己夜里见白锦珠进了玉琬睡房后不久，房内便腾起熊熊火光的事情同玉琬一五一十地说了，玉琬满眼悲戚，垂眸不语，黑发如瀑，半遮半掩着她秀丽面容。

“玉琬，本宫知道你菩萨心肠，但那婢子既是端和侯的死士，就不会对长公主遇害一事一无所知。”丽妃替玉琬挽起黑发，梳起发髻，“她在你身边伺候，却怀着这样险恶的心思，如今遭了报应下了大狱，你也无须为她难过。”

玉琬不知用什么话来回答丽妃，丽妃的话确实没错，若锦珠真是端和侯的死士，绝不会不知端和侯杀害长公主的计划。

可那一夜，锦珠笑吟吟的脸，拉着自己的略有些许冰凉的手，以及她们在宋轩家的梨园内游戏，说笑的无数个日日夜夜，却似一卷极长极长的锦绣画卷在她眼前展开，遮挡住了她的所有视线。

锦珠是她在民间的挚友，和宋轩一样。

那样明媚纯朴的少女身上的勃勃生气，是玉琬在贵族少女们之中从未见过的，诚然，她自己身上也没有锦珠那样的活力。不论是在宫外二人以友人身份相处，还是在宫内锦珠作为侍女伺候她，玉琬都为有着这样的一个人在身边而欢喜。

可是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锦珠，竟是害她全家之人的帮凶。

她不愿信，可种种证据由不得她不信，但玉琬还想再见锦珠一面，亲口问问她，究竟对自己有没有分毫挚友之间的情谊——她相信是有的，否则那一夜，锦珠不会约她出府，而若没有锦珠来约她，她如今只怕也早已成了刀下亡魂。

“娘娘，”玉琬攥住丽妃绣满暗色花纹的袖口，“儿臣想再见白锦珠一面，求您向父皇求求情，儿臣想去刑部天牢细细问她，究竟为何要这般算计儿臣…”

丽妃闻言面色稍冷：“公主，这万万不可。”

她一只手覆在孔玉琬手上，安慰似的拍打着：“公主，你仔细想想，眼下你身边的侍女被查出是端和侯的死士，皇上没有疑心你已是万幸。若你急急入天牢找她问话，难免让皇上生疑啊！”

玉琬愕然，恍惚道：“儿臣根本不认识端和侯啊！”

“你刚刚出了事，满宫里的人的眼睛都盯在你身上，你多行多错，倒不如什么都别做！何况你以为现在只有皇上和后宫里的人盯着你？你知不知道，邻国求娶公主，你…”丽妃说到这里，胸中发闷咳嗽连连，忙用帕子掩着口，不再多言。

“娘娘，您是为了救儿臣才…”玉琬只觉心中苦涩，丽妃为搭救她牺牲至此，可她先前却怀疑丽妃，甚至还去向皇后示好。

想到这里，玉琬挣扎着从床榻上下来，为丽妃行了个大礼。

“娘娘，儿臣见您咳嗽不止，许是尘烟入肺所致。先前儿臣在宫外的旧识宋公子您可还记得？儿臣安排再让他入宫送梨可好？梨可清肺消火，缓解您的症状。”

“玉琬，你这般有心，不枉本宫豁出性命救你，”丽妃眼中似有泪光闪烁，“从今以后，你我母女二人就在这宫里相依为命，本宫定会倾尽全力，好好护着你。”

丽妃回到自己的主殿后，方才脸上的感动之色如初春冰雪一般缓缓消融而去，她发髻上垂下的白玉坠珠落在她的脸侧，投射下片片阴影来。丽妃瞧了悠儿一眼，轻声道：“悠儿，你把那东西拿去屋后涮洗干净了吧。”

悠儿应了一声，此刻她手中捧着一个大铜盆，盆壁油光闪亮，可见曾盛了满满一盆油，此刻却只有几滴污浊的油残留在盆底。

丽妃闲坐在榻上，悠儿离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守在殿外的夏菊便满面喜色地进来了。

“娘娘，肃嫔娘娘的禁足被皇上解除了，现在正在外面想进来见您呢！”

玉琬在屋中歇了许久，只觉闷热，她有些受不住，又望见窗外日头向西偏斜了些许，犹豫片刻便出了房去。远远的，她看见难得了手上没有活计，正坐在屋后台阶上躲清闲的悠儿。

玉琬想起自己前几日对她的怀疑，只觉满心愧疚，回身去房内妆台上取了一支点缀有珊瑚珠的银簪，来到悠儿面前。

悠儿连忙起身行礼，玉琬让她起身后，便将那支簪子递到悠儿眼前。

悠儿有些惊讶，忙张着一双手将簪子往回推：“公主，奴婢可受不起，若让娘娘知道奴婢收取您的首饰，会怪我没规矩的。”

“悠儿姑娘切莫推辞，先前你冒险去同锦珠取画，本公主十分感激，”玉琬握住悠儿的手，将那支簪子强塞进她手里，“也是本公主不好，没能早点发觉她的异样，害你以身犯险。”

提起这件事，悠儿也是一阵阵的后怕——是啊，那一日的中午四下无人，她同白锦珠这样一个死士独处那么久，若锦珠动了杀人的心思，将她如巧玉一般溺死抛进湖中也绝非一件难事。

“公主…那奴婢就谢过您这一片好意了。”悠儿感激地握紧了那支簪子，其上鲜红的珊瑚珠似一簇簇小小的明艳火苗，灼得她的心一片温热，“您待我们这些下人真好，这宫里的下人们，活着的时候被人当成物件儿，死也是不明不白。能遇见您，真真是奴婢有幸。”

悠儿低头望着那支簪子，低声道：“公主，其实在几个月之前，我的名字还不叫悠儿，而是冬禾。”

玉琬凝神去听，却见已有清泪从悠儿的眼角缓缓流下：“春霜，夏菊，秋莹，冬禾，是丽妃娘娘宫里新上任的四名侍女。但我来这宫里的第三天，一直和我交好的秋莹就悬梁自尽了…我不明白是为什么，我求娘娘彻查，但娘娘却不允许，因为宫女自戕乃是大罪，如果查，必定牵连秋莹在宫外的亲人。”

“所以，娘娘就压下来了这件事，奴婢时至今日，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自戕。”悠儿边说，边擦拭着她的眼泪，“秋莹，巧玉，都是曾和奴婢共事的人，她们都死了…奴婢不求日后能有多么好的日子，只求不要死得糊里糊涂就罢了…”

“丽妃娘娘待你这么好，怎么会让你如她们一样，”玉琬握着悠儿的手软言宽慰道，“何况皇后不正查着巧玉的事吗？朗朗乾坤，天日昭昭，咱们又同受天子龙气庇护，定不会同她们一样遭受如此不幸。”

夏菊从屋里出来，唤悠儿去伺候丽妃洗漱，悠儿忙匆匆别了玉琬，快步进了宫室中。

玉琬抬头望着天空，火红的日轮已向着西侧倾斜，整片天空就像是被泼上了黑红色的污血一般，泛着明亮却压抑的色彩。

挚友的背叛，宫女的不幸，妃嫔的争斗如同一团团乱麻一般挤占着玉琬的心，她心中躁动不安，如一个干渴的人等待甘霖一般，只想赶快等来入宫献梨的宋轩。

她虽对他并无丝毫男女之间的情意，至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可以暂时从这些事情之中抽离出来，短暂地喘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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