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 不见春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宋轩指挥着梨园的工人们摘下枝头将要成熟，还带着些许青色的梨子，以防它们被风雨打落，碎成一地污泥。

待抢救完满园梨子，宋轩嘱咐工人们去烧些热水洗澡，别受了凉——其实他自己也浑身湿淋淋的了，但他暂且也顾不得自己，只把斗笠摘了下去，简单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叩门声就是在此刻响起的，有名工人去开了门，随即便径直朝着宋轩走了过来：“是找您的。”

宋轩透过濛濛水汽，看清了立在门前的女子正是他朝思暮想的玉琬。她静静立在油纸伞下，衣着打扮十分朴素，乌发之间也只是插了一根款式简单的银簪，就那样遥遥地望着他。

迎了玉琬进门后，宋轩为她倒了杯茶，有些局促地道：“刚刚下雨，我忙着收梨子，弄得狼狈得很…你先坐会儿，我去沐浴好了再来见你好不好？”

“来不及了。”玉琬仰起头望着他，脸上笑意恬淡，“你陪我说一会儿话吧，我稍后就得回宫去了。”

宋轩闻言也不好多说什么，勉强理了理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坐在桌侧。

他看着玉琬饮了两口茶，随即，玉琬道：“宋轩，我要出嫁了，嫁给菱风国的太子，婚期就定在今年秋季。”

宋轩只觉得一颗心猛然坠了下去，周身冰凉的雨水瞬时之间化为千百道冰凌，将他的心刺得鲜血淋漓。他恍恍惚惚地听着玉琬柔和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我这次出宫是同你告别的…在你家梨园同你一起玩耍的那段日子，足以铭记一生。”

“不不不，”宋轩摇了摇头，急促地道，“阿琬，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你？你入了皇宫被封为公主不过才一个月啊！皇上就这么着急把你嫁出去，以结两国之欢心吗？”

“我身为公主，为国和亲乃是职责所在，”玉琬竭力安慰着宋轩，眼底却有浓浓的悲哀化解不开，“惟愿我嫁过去之后，能尽一份公主的职责，维系两国关系，福泽两国百姓。”

“不是这样的！”宋轩的声音大了起来，他想去握住孔玉琬的手，思忖片刻之后却又将手克制地收了回来。他扭身来到窗前，望着外面滂沱大雨，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开口。

“阿琬，我记得我和你说过，我五岁的时候父亲被带去修边塞防御工事，最终死在了那里。是我娘一边打理着这处梨园一边抚养教育我至今，而在去年，她也因操劳过度而离世…阿琬，我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不论你和亲与否，我们这些底层之人，都没有什么好日子过。”

孔玉琬愣住了，宋轩道：“阿琬，我理解你，你是觉得身为贵族被百姓奉养多年，所以觉得自己应为百姓做些什么。但即便你远嫁，依旧会有无数人被发往边疆，如我父亲一般为修筑工事而死，在遭遇天灾的时候，依旧会有无数人饿死，而贪官污吏中饱私囊…”

他回过头去，双手轻轻抓住孔玉琬的肩膀。

“造成这一切的是千氏皇族，不是你，需要维持两国欢好的也是他们，不是你。你和亲并非会让百姓过得更好，而仅仅是…为他们谋取了利益，巩固了他们的统治而已。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若真的到了两国交战之际，我宁可上战场去，而不是眼睁睁地看着你为了所谓的两国和谐离开故土…”

“宋轩，你疯了！你敢如此妄议皇室，叫人听见了是要杀头的！”孔玉琬出声打断他，“我何尝不知和亲是皇室之人在榨干我的价值，又何尝不知我一人远嫁并不能改变什么！可是我只有想着也许我所做下的这一切能在某种程度上福泽百姓，哪怕只是一点点，我才能安慰自己，才能让自己接受这一切啊！”

她的声音落下之时，已有了呜咽的声音：“我也想留在这里…我不知道该怎么劝慰自己…只能用福泽百姓，维系和平这个借口来安慰自己…不然我真的怕我会自戕…”

半年之前，她还无忧无虑地在王府中生活，受父母荫庇，身边亦有挚友相伴。可不过短短数月，父母惨死，挚友背叛，自己还要远嫁他国，被许配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子，她怎能不哀伤？

可哀伤又有何用？祈乐公主之封号于她而言犹如万重枷锁，皇帝的寥寥数语，便替她安排了她的一生，亲生的皇子尚且不能选择自己今后之路，何况她这个被收养后封为公主的宗室女子？

孔玉琬低下头去，竭力忍着眼泪，随即，她听到了宋轩的声音。

“阿琬，你随我离开这里，好不好？不去和亲，不做什么公主了，好不好？”

她抬起头，颇为不解：“离开这里？如果离开都城，你的梨园要如何处置？咱们又能去哪里呢？”

“如果你愿意，我会变卖梨园地产，带着足够的银子护着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宋轩几乎是在恳求她，“天地之大，总会有你我二人的容身之处的，你随我离开，可好？”

玉琬怔怔地看着他，又看向窗外——窗外的梨树一片青翠，在风雨之中摇曳着挺拔颀长的身姿，树冠郁郁葱葱，因为季节已经过去，其上再也不见一朵梨花。

春天过去了，那段快乐的好时光也过去了，来年春日，梨花依旧会在此盛放，依旧会有蜂蝶在此中翩跹，而如今肩负重任，再不似曾经无忧无虑的她，也注定不会再见到那片花海。

和亲一事已定，若在此刻选择逃离，毁了两国婚约，玉琬清楚这对两国之间的情谊意味着什么。

她从始至终都清楚，千氏皇族之人在吸食她的血，吞吃她的骨髓，以她的一生漂泊无依换得统治固若金汤，但她依旧奢望着自己流下的血，流下的泪，能够有些许挥洒到百姓身上，为他们带来干渴之中的甘霖。

她起了身向屋外走去，右手轻轻地拂过宋轩的肩头，宋轩听见了她伴着雨声的声音。

“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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