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0 断肠迷

丽妃的宫门紧闭已有一月多了，这一个多月来，唯有几名屈指可数的宫人出入，更令人感到诧异的是，竟从未有人自她被禁足以来看见下人往宫中送冰。

德妃自那日在赏荷会上和皇后撕破脸皮之后，除去每日晨起去皇后宫中请安之外便同她和柳妃再无来往。宫中有流言说德妃因失了皇孙悲痛太过，心智迷乱，此时已是一位彻头彻尾的疯妇了。

德妃懒得去管这些流言，也许是皇后还惦念着二人从前的情谊，不愿同她闹得太僵，虽未对这些流言加以管束，却也未借着这流言将她禁足。

于是德妃索性每日待在宫中抄写佛经后焚化，日日为逝去的皇孙和意志消沉的儿子祈福，也算是乐得清净。

直至一日络绣取冰回来同她私语道：“娘娘，听说丽妃被皇后的人欺负得不轻，这等天气，都没有人被吩咐往她宫里送些冰块和新鲜的果子。”

德妃放下手中毛笔，她面前摊开的纸张之上抄写之内容赫然是《华严经》中的一篇，墨迹尚未干涸。

“这种天气，居然没有冰块和时令鲜果被送到丽妃那里去？皇后也不怕热坏了祈乐公主，她今年九月是要去和亲的，若是损了身体康健，岂不是会毁了和亲大事？”德妃抬起手，“络绣，你即刻把今日送来的蜜桃和紫苏饮放到冰鉴里镇着，过后同本宫去给她们二人送去。”

络绣略有迟疑：“娘娘，那丽妃并非善类…咱们当真要冒犯皇后同她交好么？”

“除去她，这宫里还有谁能如本宫一般厌恶皇后，愿意与本宫一条心？”德妃无奈道，“她还养着淑妃那毒妇的两个儿子，若本宫再对她百依百顺，日后只会眼睁睁看着那毒妇的儿子越到怀元前面去，就当是为了怀元，本宫也断然不能听命于她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德妃便叫络绣给自己梳妆，随后携了冰鉴直奔丽妃宫苑而去。

丽妃的宫门上落了锁，青铜环被日光照得滚烫无比，络绣用帕子垫着手叩门，敲了半天门方才打开，探出一张蜡黄而萎靡的脸来。

“夏菊！”络绣惊呼道，“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这副样子？”

夏菊四肢疲软，注意力都有些涣散，她甚至都没有注意到络绣身后不远处的德妃，连礼都没有力气行，只轻声道：“好热…好热…络绣，你有什么事？是要来找娘娘么？若没什么事，我就要回屋去了，屋里还稍微凉快些…”

“我奉德妃娘娘之命给你们送些冷饮冷食来。”络绣忙把冰鉴塞给夏菊，又扶住她虚浮无力的一双玉手，以防冰鉴落地，“你快拿进去给丽妃娘娘和公主吧。”

在触碰到冰凉的冰鉴的那一刻，夏菊先是一怔，随即犹如溺水之人抓住芦苇一般收紧了十指死死将冰鉴抱进怀中。络绣用手里的帕子为她擦了擦额角汗水，夏菊这才回过神来，感激道：“络绣，今日真的谢谢你了！德妃娘娘的恩情，我们会一直记得的！”

她捧着冰鉴进了院内，宫门随之闭合。络绣回过身来，冲着德妃微微摇了摇头：“娘娘，她们过得确实是十分艰难，皇上此前如此宠爱丽妃娘娘，怎么现在倒不管了呢？”

“这些天一直是包括巴氏在内的几名皇后看重的宫嫔侍寝，”德妃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皇上图新鲜，被她们迷得无心顾及丽妃，否则丽妃怎么会落得今日的处境。罢了，这天气着实热得很，扶本宫回去吧。”

二人一转身，只见宫道一头有二人缓步而来。那人乌发之上没有钗环，一身浅白绸缎长裙，面色更是极淡漠，正是赵常在。而她身后之人则是一名相对个高的太监，手里拎了一个巨大的木桶。

赵常在停在德妃身前，不紧不慢地行了个礼，德妃往那太监手里的木桶里瞧了瞧，见其中是几块不算大且已有了融化趋势的冰，不禁道：“你也是来给丽妃送冰的？”

“是，娘娘。”

德妃同赵常在的交往本就不多，上次赏荷会赵常在去她宫中请求德妃前往御花园帮丽妃解围，是德妃记忆中同她第一次私下谈话。自那一次之后，二人便依旧形同陌路。

德妃微微点头，本不愿同她多说，却又听得她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娘娘，眼下丽妃被禁足，肃嫔畏惧皇后，不敢有所动作，这些天来皇后送去的女子更是如流水一般源源不断地进了皇上的寝宫。娘娘听说了这些消息，难道就不会心急吗？”

赵常在讲话并不算动听，最后一句更像是质问，德妃不由得蹙眉道：“赵常在，你这话何意？你以为本宫上次帮了你们，日后就要事事听你们的差遣？”

“嫔妾并无此意，只是宫中能助嫔妾动摇皇后，为枉死的子嗣们报仇之人，现下唯有娘娘您了。”赵常在边说边示意那高个太监快些将冰送入丽妃宫中，“您与嫔妾一样，都是被那位害了的，都不愿见到她的儿子太过得意啊。”

一盏茶的工夫后，赵常在已与德妃并排走在了空无一人的宫道之上，德妃体态丰腴，衣着华丽，更衬得旁边纤细且不施粉黛的赵常在似风中瘦荷，仿佛下一刻就会向下折断。

“嫔妾失宠许久，宫里人看人下菜碟，连冰都不愿送，那送给丽妃的冰都是嫔妾用攒下的银子换的。嫔妾不须用冰，在二皇子夭亡那年的冬天，嫔妾投了屋后的小湖，虽被救起，但寒气入体，此后二十年饱受其扰，便是夏日也无须太过怕热了。”

赵常在冷声道：“娘娘愿意同嫔妾同行，就是对嫔妾说的话感兴趣，只要您愿意帮嫔妾，嫔妾便有信心将那位稳坐中宫的贵人拉下尊位。”

德妃唇边露出一抹讥笑：“你早已失宠多日，有何把握同皇后抗衡？你说这话，当真是太不自量力了。”

赵常在依旧面无表情，一双眼眸幽深似潭：“嫔妾确实位分低，出身也低，但这宫中人人都有软肋，有了软肋便会心中生惧，处处谨慎。譬如您，您的软肋便是皇长子，丽妃娘娘的软肋则是皇上对她的看重。可嫔妾没有，嫔妾没有东西可以失去，所以也没有畏惧之心。”

明明是盛夏，德妃却蓦地感到一股凉意自自己脊背上升腾而起，蜿蜒至全身。

“你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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