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 清波引

这一日天气稍稍凉爽了些，在宫里一连闷了好几日的许青荇终于得以逃过烈日的灼烧，当下便决定去御花园内走一走。

她极爱御花园内满池的碧绿荷叶，极爱听那流水淙淙，那种感觉令她仿佛回到了儿时。许青荇执着一把团扇，身后跟着侍女川乌，自重重树影下走过，漫步于静谧的湖岸。

几只蜻蜓从她眼前飞过，许青荇眉开眼笑，指着迎风翩跹的蜻蜓要川乌看，二人年纪相仿，一时之间笑成一团。那蜻蜓顺着风摇摇晃晃地飞远了，直飞到湖岸高处一座较大的假山之后。

许青荇仰头望去，见那座假山四周栽种了无数藤萝花卉，它们欣欣向荣，枝叶摇曳，在今日不算耀眼的日光下舒展生长。她还从未到过这处假山之上，于是碰了碰川乌道：“咱们上去看看有什么好看的花。”

二人缓步来到假山之上，见得藤萝之间生长着几丛在盛夏较为少见的蝴蝶兰，许青荇只觉新奇，俯身想要去摘，春葱一般的手指还未触得花瓣，她就听见更远处传来二人的交谈之声。

许青荇循声望去，只见那处藤萝掩映之中隐隐露出一段向下蜿蜒而去的石阶，四下里藤萝繁盛，阳光竟是照不进那条石阶，两道模模糊糊的人影便立在石阶之上，低声交谈。

她借着四下里草木繁盛掩护，偷偷凑近了些，看清了那二人。其中一人是赵常在，而另一人则是一名太医打扮的人，佝偻着身子，似乎已垂垂老矣。

“我只问你，究竟能否为我取来足够的朱砂水银？银子好商量，只是你一定要把东西给我拿来啊！”赵常在语气急促，那太医被她逼得身体几乎贴在身后的树干之上。

“常在，这种事丧良心，我不能做，我万万不能做啊！”太医颤抖着身子，想要躲开她沿着石阶向下走，却被她一把抓了回来。那太医已老，腿脚本就不利索，被她一拽一个踉跄险些摔下，许青荇不由得心中一紧。

“这四下里无人，就算我把你推下去摔死又有谁知道啊？你年迈无力，一时失足也是有可能的啊。”赵常在声音清冷似冬日寒冰一般，听得许青荇只觉心中发毛，她和赵常在素来没有交往，只知她是个性格冷淡之人，没想到私下里竟是如此阴毒！

太医吓得一时无言，赵常在继续道：“我先前同你私下来往，要你破格多送点补身子的药材来，你不也收了我的钱，把东西送过来了？现下不过是送些朱砂水银，难道朱砂水银不算是药材么？”

“我行医多年，知道药物能救人也能害人…常在，你不要如此做…残害皇子，是诛灭九族的罪过啊！”太医苍老的声音颤抖着，赵常在却依旧无动于衷，淡淡道：“诛灭九族？庶人周氏做淑妃时害了我的孩子，如今活得好好的，我倒要看看若我害了她的孩子，是否真的会被诛灭九族。”

说话间，赵常在已扣住太医的后颈，将他压向下方，令他上半身悬空着探出。太医惊叫着求饶：“常在，常在！我给你拿朱砂水银！我给你拿就是了！莫杀我！莫杀我啊！”

许青荇听得心惊肉跳，后退了两步扶住川乌，这才回过神来，低声道：“快走，快走，有人要害皇子，咱们快把此事告知皇后娘娘！”

她只觉冷汗都浸湿了身上的米黄色流苏垂绦宫裙，方才老太医充斥着惊恐的求饶依旧在她耳中萦绕，久久不肯散去，她只觉脚下虚浮，唯有紧紧攥住川乌的手，这才感到些许心安。

青荇急急从假山处下来，逃一般地远离了那处，方才走过的湖岸依旧宁静，但这份宁静却加深了她心底的恐惧——幽深到看不到尽头的长阶，立在其中的两道人影，从顶部垂下来的巨大的藤萝好像人类垂死时掉下的手臂…

青荇强忍着心中惊惧一路出了御花园，直至进了皇后宫中，见得院中行走伺候进进出出的宫人，这才感觉心中绷紧的那根弦稍稍松开，潮水般汹涌的恐惧随之而来，将她整个人吞没。

她整个人失了力气，向前扑倒，直接昏了过去。

当日下午，肃嫔便被皇后传至宫中问话。

肃嫔惴惴不安地坐下，金莺立刻端上了一盏滚烫的茶水上来，肃嫔不敢多言，她已察觉出皇后极为不悦，却只能硬着头皮道：“嫔妾不知今日娘娘让嫔妾过来，所为何事？”

“肃嫔，你身为流月斋的主位，不知对底下的嫔妃的管束之责可尽到了？”皇后皮笑肉不笑，伸手将那盏滚烫的茶朝着肃嫔又推了推，“居住在流月斋里的那位赵氏，你和她近日可商议了什么？”

“嫔妾没有和她说什么啊！”肃嫔只觉莫名其妙，但心底的不安情绪好似一只小手抓住了她的一颗心。

皇后冷哼一声：“那这赵氏近些日子和谁人来往，难道你也一概不知？若今日你什么都说不出来，本宫看你也不必做一宫主位了！”

肃嫔一惊，忙起身跪下，哀声道：“皇后娘娘明察啊，赵氏生性孤僻冷淡，同嫔妾极少说话，这些日子她也时常出去，不知去了哪里，嫔妾真的不知她和谁人来往啊！”

皇后一语不发，只盯着肃嫔，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破绽，一双乌水银似的瞳仁幽深似海，纤长睫毛微微扇动犹如蝴蝶之翼，肃嫔不敢直视她的容颜，只得低下了头去。

良久，皇后才轻笑一声：“行了，你不必如此怕本宫，金莺，把茶盏收回来吧，看来肃嫔是不愿喝本宫的茶了。”

金莺应了一声，肃嫔正觉稍稍放松了些许，茶盏便被摔碎在她面前。飞溅起的瓷片险些崩进她的眼里，热水也溅射上她妆容精致的面庞，她猝不及防，惊叫了一声便向后瘫倒，跪坐在地上。

皇后依旧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双戴着金镶玉镂空护甲的手交叠于身前，闲闲地望着肃嫔失态的模样。

“肃嫔，你同丽妃先前做过什么，本宫都记得。眼下你宫里的赵常在也不甚安分，若你们再敢有异动，本宫倒也不介意让人给你把这盏热茶灌下去，让你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肃嫔又惊又惧，脸上被茶水溅到之处火辣辣地痛着，就像被谁打了一耳光一般难堪，她几乎要将头埋到胸口，低声道：“嫔妾…嫔妾明白了，嫔妾回去后会好好管教宫里的人…”

“如此便好，”皇后道，“你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肃嫔一直抹着眼泪，茉玉用帕子替她仔仔细细地擦过脸，已将那热水擦干净，可她却仍觉得脸上灼得难受——就连肃嫔自己也不清楚，那是因为热水，还是因为心底的屈辱。

“茉玉，本宫是不是很没用？连带着你们也受气…”肃嫔接过茉玉手里的帕子往脸上擦去，“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若没有丽妃姐姐庇护，本宫就没了主意…丽妃姐姐对我还算不错，可是本宫怕得罪皇后，这些天来都没敢去看过她…”

她发觉自己的脸上似乎又多了些液体，她知道那是眼泪。

茉玉正欲开口安慰，肃嫔却像是下定了决心，深吸了几口气擦尽眼泪后道：“茉玉，你不必劝慰本宫，先前是本宫太软弱，总觉得…总觉得只要不和皇后柳妃她们正面撕破脸皮，就不会被多么明显地针对，可眼下丽妃被禁足，即便赵常在真的想做什么，以她的位分，想必也难…”

肃嫔咬着下唇，见空中日轮已微微西斜，隐入层层叠叠的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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